旁邊還有一行小字。
凡購此墨者，需知因果。墨水入紙，便是入了人心。人心有偏，墨便有偏。我輩制墨，不敢辭其咎。
字寫得很小。比賬冊上的蠅頭小楷還要小。像是不想讓太多人看見，又像是寫了太多遍，寫到指甲縫裡都嵌進了墨漬，寫到墨成了血，寫到債成了骨。
“他早就知道。”
聲音在抖。我自己的。嗓子眼發緊，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。喉嚨裡有股酸澀往上湧，吞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
“師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墨水有問題。”
這跟我在第40章幻境裡聽到的一樣。蘇遠道在幻境裡對我說——“系統繫結的不是你的體質，是因果本身。”那時他己經在償還這筆賬了。用他還不起的東西在還。
沈倦沒說話。
他站在碑前面，手裡還端著那個青瓷杯。茶早就涼透了，茶葉渣子貼在杯壁上。他不喝，就那麼握著。
握得很緊。
指節發白。白到透出底下骨頭的輪廓。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，一根一根，像繃到極限的琴絃。
“你師父也知道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啞，像砂紙擦過木頭。
“每一代雲虛真人都知道。他們買墨水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什麼。”
沈倦閉上眼睛。
睫毛動了動。很細的顫動，像蝶翅在風裡抖。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那一滾很慢，慢到我能看清他喉結上的皮膚在輕輕拉扯。
他在吞什麼東西下去。吞得很用力。吞完了，喉嚨裡空空的，只剩一個坑。
“對。”
就一個字。
然後又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。
“唉，所以說麻煩嘛……早就知道，還得裝不知道，累不累啊。”
他把茶杯舉到嘴邊。沒喝。杯沿碰著嘴唇，就那麼碰著。
我才發現茶麵在抖。
他握著杯子的手沒抖。是另一隻手，垂在身側的那隻。五指攥成了拳，指節一根一根往掌心裡扣，指甲嵌進肉裡，嵌出西個血印子。他還嫌不夠，還在往裡摳。
他在拿疼痛壓什麼東西。
壓了三百年。
跟第40章他承認“每一代雲虛真人都撕掉了筆記裡最關鍵的那一頁”時一樣。那種壓抑不是憤怒，是比憤怒更深的什麼東西。是明知真相卻要親手掩埋的沉默，一代傳一代，傳了三萬年。
趙寒淵消散前說的那些話，突然全對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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