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種神情我見過——在那些被靈獸販子追了八條街，最後被一隻炸毛靈雞逼退十萬魔軍的魔修臉上。是“本座好歹也是個魔尊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”的自我懷疑。
很真實。很深刻。
麵糰擀平，切塊。
我盯著刀下的面塊，一下子想起陸清寒。那個強迫症晚期要是看到我現在切的這盤糕——大小不一，邊角不齊，有一塊還歪出去半寸——大概會當場拔出劍，一劍一劍給我修到完全對稱。刀刃切入麵糰的瞬間，掌心能感覺到麵筋被切斷時那一絲極細微的阻力。刀柄在虎口壓出一道紅痕，手心的汗漬印在木柄上，滑膩膩的。
豁出去了。
傳影鏡亮了。
鏡面裡浮出陸清寒的臉。背景是荒山野嶺，天上沒有星星，只有一層壓得極低的灰雲。雲層的邊緣翻湧著墨色的暗湧，像有什麼東西藏在雲腹裡。他背後橫著把劍，劍穗被山風吹得筆首。山風灌進傳影鏡的收音範圍，發出嗚嗚的低嘯，像有人在遠處吹一隻破了的壎。表情比平時更冷，冷得有點僵。嘴角的弧度比他慣常的標準角度往下多壓了半分。
“蘇小棠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在做桂花糕。”
不是問句，是陳述句。每個字都像在宣讀判決書。但我注意到他攥劍柄的那隻手，指節發白。指骨在皮膚下突出成幾道稜，指甲掐進掌心，虎口的皮膚被撐到幾乎透明。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依據桂花氣味的分子擴散半徑與傳影鏡的感知靈敏度引數計算，結論是聞到了。”
我掃了眼傳影鏡。
有意思。
隔著鏡面能聞到味兒？這不科學。
但我沒吭聲。因為他嘴上說聞到了，眼睛看的不是我——是我身後那灶臺。盆裡的麵糊，案板上那盤糕胚，切得歪歪扭扭的。
他看得很認真。
那種認真，像在看一份案卷，翻來覆去地看，看了無數遍，始終找不著答案。昨天他在茶館裡承認自己二十三年來衡量是非的標準本身就是歪的，撤回質詢書，把第十八頁揣入懷中。
此刻那張紙就攤在他膝上。山風吹得紙角啪啪作響，他用手掌壓著，指腹摩挲著紙面的紋路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摸一件證物。
“切歪了。不合規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左邊第三塊，比右邊第西塊寬了兩分。誤差超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右上角那塊，斜了。斜了十五度。屬於嚴重違規操作。”他每報一個數字，喉結就滾動一下。喉結上下移動的幅度比平時大，頸側的血管在皮膚下突突地跳。
“陸清寒。”我抬眼看他，“就幾塊糕，歪就歪吧。這又不是切劍胚，用不著卡到毫釐。”
傳影鏡那頭沉默了。
三個呼吸。風聲填滿了沉默，一陣一陣地灌進來，吹得鏡面邊緣的符文一閃一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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