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無邪的手沒收回去。
指尖沾著桂花糕碎屑。沒擦。就那麼攤在桌上，跟討債似的。
碎屑黏在指腹上，被汗水浸得半溼，在昏暗的茶館光線裡泛著油潤的光。空氣裡還殘留著蒸籠掀開時那股白汽的味道——糯米粉混著桂花，甜得發膩，膩得讓人舌根發酸，像含了一口放過夜的桂花蜜。
我盯著那隻手。
三秒前他還喊我師尊。
三萬年前我教他做糕，教他劍招。把“白鶴亮翅”教成“白鶴亮腿”——賭一把嘛，反正他也學不會。
後來我去論道大會，一去不回。
他在人間找了整整三萬個年頭。輪迴三千七百次，每一世都去找過。第一世他投胎成樵夫，挑著柴在山道上攔住一個賣桂花糕的老嫗，把人家嚇哭了。第三百世他當了鏢師，押鏢路過我教書的那間私塾門口，在雨裡站了半個時辰，鏢車被劫了都不知道。第一千世他混進仙門當雜役，偷翻名錄被逮住，捱了三十鞭子，鞭鞭抽在背上，他在血泊裡趴著，嘴裡還在唸叨師尊兩個字。
記憶像碎了一地的瓷片，正一片一片往腦子裡拼。
每一片落位的時候，太陽穴就跳一下。像有人拿針尖輕輕扎進去——不疼，但那股酸脹感從太陽穴一路爬到後槽牙。
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被攪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也不是麻。
就像你一首以為自己是個租客，住了大半輩子，房東突然告訴你，這房子本來就是你的。胸口那塊地方突然空了——像被人拿勺子剜了一勺——然後又滿了。滿得發脹，脹得肋骨縫都在往外撐。
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：“不給。”
嗓子眼發緊。兩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一塊一塊搬上來的，砸在空氣裡有迴音。
他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眉心那道豎紋更深了——不是發怒時那種深。發怒時眉頭是皺的，眉峰往下壓。他不是。眉峰沒動，只是眉心那道紋路突然加深了半寸，像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，還來不及疼，血還沒流出來。
“你——”
“配方是我師祖傳下來的。”
我把那張泛黃的紙往懷裡一揣。紙邊戳到肋骨，生疼，像一片薄鐵皮卡在骨頭上。紙面上粗糙的纖維感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，毛邊的紙張邊緣刮過鎖骨時帶起一陣刺痛。
“你師尊的字跡就是你師尊的——行，我認。但這配方現在在我手上，我說了算。”
“本座等了三萬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打斷他。聲音比預想的啞，像砂紙磨過木頭的聲響，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。
“你每一世都去找我。最接近的一次，我活到九十七。在凡間當私塾先生，給孫子削竹蜻蜓。你來了，我沒認出你。我說‘年輕人，你迷路了吧’。”
說完這句話的時候，我能感覺到自己臉上肌肉的位置——顴骨往下墜，嘴角往下墜，整張臉都在往下墜。
他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指節咔嗒一聲輕響。像乾透的竹節被踩斷，在空蕩的茶館裡那個聲音格外脆。手僵在半空，無名指在最底下，彎曲的角度比其他手指都大，指關節頂起的皮膚薄得透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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