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嘴唇乾得起皮。舌尖碰到唇面時能舔到一片片翹起的死皮，硬硬的，像細砂紙。嘴唇合上的時候，乾裂的死皮刮過唇面，刺刺的。
說什麼呢。
說對不起？可這些記憶幾分鐘前才剛醒。說你別這樣？可人家等了三萬個年頭。
舌頭打了結。舌根底下那塊肌肉繃得死緊，像抽筋似的。嘴巴張著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口水積在舌根底下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心臟跳得不對——不是快，是重。咚。咚。咚。每一下都像被人攥著擠了一下，血湧上耳膜的時候能聽見自己的脈搏聲。悶悶的，像遙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鼓。心跳在耳朵裡響，太陽穴也在響，兩個節奏慢慢重合了。
沈倦嘆了口氣。
把手裡那截斷掉的鹹魚幹擱桌上。魚乾落桌的聲響乾燥而沉悶，像一塊曬透的木頭落在沙地上，還彈了一下。
“行了。殷無邪，你師尊記憶剛醒，這些事不是一口氣能消化完的。逼她沒用。”
“本座知道。”
他收回手。低頭看著指尖那點桂花糕碎屑，搓了搓。指腹摩擦的聲響細微到幾乎不存在，碎屑被碾成粉末時沙沙的。碎屑黏在指腹上，越搓越碎，越碎越黏。像活著的東西，扒著他的手指不肯走。
沒擦掉。
“師尊當年最後一次教我功法，教的不是劍，是做糕。她說修仙之人壽元太長，總要學會點能讓自己開心的本事。打架打贏了吃糕慶祝，打輸了吃糕解愁。”
靈貓仰頭看他。發出了一聲“咕”，很輕很短。喉間那團絨毛在抖，抖動從脖子一路傳到尾巴尖。它知道殷無邪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——三萬年前，蘇離確實這麼教他的。那時候蘇離還笑話他，說一個魔修學做什麼糕，不如多練兩招殺人技。殷無邪說殺人技什麼時候都能練，師尊的糕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吃到。蘇離愣了一下，然後往他嘴裡塞了塊剛出籠的糕，說趁熱吃，涼了更硬。
“她做糕的手藝極差。糯米粉不加水就和麵，蒸出來的糕硬得能砸核桃。我說師尊你這糕狗都不吃，她說你再廢話下個月功課加倍。”
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每個字都端著，音量不高不低，語速不快不慢，像在唸經書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但喉結在滾。第三次了。滾動的幅度比前兩次都大，喉結頂上去的時候脖子的皮膚都跟著往上拉。
“我就著涼水吃了三塊，噎得首翻白眼。”
錢多多前傾身子。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尖銳的咯吱，像指甲劃過石板。他憋不住了：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她就去論道大會了。”
他抬起眼。眼白上的血絲己經爬到瞳孔邊緣了，密密麻麻，像碎瓷的紋路越炸越開。
“一去不回。”
灶臺的炭火“啪”地響了一聲。
火星濺出來，在空氣裡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，落在地上，暗了。殘餘的那點紅色在灰燼裡掙扎了兩秒，然後徹底黑了。一股焦炭的味道鑽進鼻腔，帶著殘餘的柴火那種幹烈的苦香，燻得人想流眼淚。
我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像有一群蜜蜂在顱骨裡築巢，嗡嗡聲從後腦勺一首蔓延到眼眶後頭。不是疼，是那種持續的、磨人的嗡鳴。耳朵裡像塞了棉花，又像被水灌滿了。
舌根底下泛上一股甜味。不是桂花那種甜——是桂花的根莖。埋在土裡的那種澀的，讓人皺眉頭的味道。像嚼了一口沒洗乾淨的草藥根鬚，甜中帶著土腥。
桂花糕。三塊。砸核桃那種硬度。噎得翻白眼——
耳膜上的壓力突然變大。像從高處飛速下墜時那種鼓脹感，耳朵裡嗡的一聲，什麼也聽不見，只剩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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