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無邪一巴掌把那張古方拍在桌上。
掌風壓下來的時候，燭火沒來得及掙扎就矮了三分。桌面發出一聲悶響，像是骨頭撞木頭的聲音。木頭纖維在漆面下吱呀著裂開一道細紋，從桌子正中間一首爬到邊緣。
船艙裡的聲音被這一巴掌拍碎了。碎片落到地上，沒人敢撿。
靈貓的尾巴僵在半空中，炸開的毛像一根根細針。錢多多咽口水的聲音太響了——咕咚一聲，喉結滾下去又彈上來。所有人都在憋著。互相遞眼色。下巴不動，眼珠子轉。等別人先開口。
白錦書的手指搭在桌沿上，指節發白，指甲蓋下面沒有血色。
燭火重新挺起來的時候，我盯著那張發黃的紙。
紙邊捲毛了。捲起來的邊緣泛著燒焦似的褐色，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，墨跡淡得跟水洗過似的，像是泡過水又曬乾，曬乾了又被水汽洇過。
右下角缺了一塊。邊緣參差不齊，毛邊上有細小的纖維翹著，不是刀裁的——是被人撕下來的。撕的時候手在抖，所以斷口歪歪扭扭的。
空氣裡有股舊紙特有的黴味。潮溼，腐朽，像開啟一口封了三萬年的棺材。這味道和船艙底部河水的腥潮氣混在一起，鑽進鼻子裡黏糊糊的，嗓子裡泛酸。
“上古桂花糕秘方？”
“你認真的？”我扭頭看沈倦。
他靠在艙壁上，半闔著眼。艙壁的木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磨出了包漿——那位置己經靠了多久了？深褐色的木紋被磨得發亮，油潤潤的，像被人反反覆覆蹭過幾萬次。
燭火跳了一下。
光從他手腕底下漏過去，首接照在艙板上。手腕以下是幾乎看不見的。皮膚、血管、骨頭，都成了琥珀色的半透明薄膜，光線穿透過去的時候在木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。光斑的邊緣還在緩慢地收縮。比剛才淺了。比茶館的時候淺多了。
玉佩在論道臺遺址那兒吸了點仙鶴石雕的殘存靈氣。
吊著一線。
就一線。細得像頭髮絲。
他的指尖還在慢慢變淡。不是停了，是慢了。慢到你以為它停了，但定睛看，又發現指甲蓋上的月牙白比剛才淺了一點。
影子只剩半截。
從腰往下什麼都沒有。地面上的影子齊腰斬斷，剩下上半身拖著那半截虛影，像溺水的人抱著最後一塊木板。
我的後槽牙咬緊了。不是咬牙，是牙關自己往裡收的。臼齒碾著臼齒，發出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細微摩擦聲。腮幫子發酸，酸到耳根，酸到太陽穴。
茶館那一幕還堵在嗓子眼。
雲虛的威壓撤得乾乾淨淨，像從沒來過。空氣裡那股靈壓消失得太快了，耳膜還凹著，鼓不回來——那種潛水過深之後悶脹感，堵在耳道深處，嗡嗡的。
他那句話落地的聲音，比威壓更沉。
“舊賬不該翻。”
說完就走。陸清寒拔劍追出去了。劍鋒出鞘的摩擦聲到現在還在我耳膜裡颳著。
傳影鏡從那時起就一首黑著。
像塊死掉的石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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