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吐出那口桂花糕的時候，沈倦看了我一眼。
不是那種“你怎麼了”的眼神。是——果然如此。
他手裡還捏著半條鹹魚幹，油漬漬的，往袖口蹭了蹭。油漬在粗布上洇開，深了一小片。
“唉。”
“墨水裡的？”
我點頭。
舌頭根還麻著。不是辣，是有什麼東西在舌尖上化開了，像一顆極小極冷的珠子，順著血管往上爬，鑽進腦子裡攪。太陽穴突突地跳，我能聽見自己血流的聲音——比平時快，嘩嘩的，像有人在耳邊扯一匹溼綢子。
“迷魂草。”沈倦把鹹魚幹揣回懷裡，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，“上古方子，用量壓得極輕，摻墨汁裡。聞多了倒不暈，就是會把情緒放大。你本來就生氣，就更生氣。本來就委屈，就更委屈。看誰不順眼，恨不得把誰摁地裡去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麻煩了。論道大會那會兒，所有人用的都是同一種墨。”
錢多多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。
啪嗒。一顆珠子脫出來，滾到地上彈了兩下，停在殷無邪腳邊。珠子是紫檀木的，落地那聲又脆又短，像誰彈了一下指甲。
“虧大了。”錢多多盯著那顆珠子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殷無邪低頭看那顆珠子。
沒撿。
他的靴尖離珠子只差半寸，沒動。呼吸比剛才慢了半拍。我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，不是嚥唾沫，是有什麼東西從胸腔裡往上頂，硬生生壓回去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”錢多多聲音發緊，手指捏著算盤框子，指節泛白，“三萬年前那場架——仙道說魔道是歪門邪道，魔道說仙道是偽君子——不是因為真有理論分歧？”
“吵了三天三夜。”沈倦打了個哈欠，眼角擠出一滴淚，“第一天還談靈氣轉化效率呢。第二天就開始罵對方祖宗十八代。第三天首接掀桌子。”
他歪頭看我。脖子歪過去的角度很懶，但眼睛裡那點亮不像懶。
“正常人吵架，能越吵越偏執，越吵越上頭？吵到把對方釘在‘異端’的柱子上，三萬年下不來？”
錢多多臉上的笑沒了。
整張臉繃得像算盤框子，硬邦邦的。鼻翼兩側的肌肉在跳，一跳一跳的，停不下來。
“所以是有人——有墨——把所有人——”
“推了一把。”沈倦接過話，“唉，這種事，躲都躲不掉。”
“那壇桂花糕，”我開口，嗓子有點啞，舌頭根上那股麻勁兒還沒散，說話像含著一塊冰，“古方是你從論道臺遺址挖出來的，墨汁也是同期的東西。如果迷魂草在墨汁裡放了這麼久——”
“不是隻在墨汁裡。”
沈倦轉身走到牆角那堆貨箱跟前。腳步很輕，踩在地磚上像貓踩在瓦片上，一點聲都沒有。他掀開一個箱蓋，腐朽的木頭味兒混著黴味衝出來，鑽進鼻子裡。翻了兩下，拎出塊蒲團來。
就是那種“論道大會同款”。錢多多當初貪便宜收了一大堆，全發黴砸手裡了，堆牆角吃灰。蒲團上黴斑是灰綠色的，一塊一塊，像長了毛的銅鏽。沈倦把蒲團翻過來，底面粗布上有一行褪色的墨字——天香閣制。字跡邊緣洇開了，像寫了很久很久，墨汁都滲進布紋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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