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清寒從剛才就沒說話。他站在窗邊，背對著所有人。窗外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，落在他後背上，衣料上繡的暗紋隱隱發亮。劍穗在肩頭垂下來——之前他親手扯斷過，現在又系回去了。系得不太齊，歪的。結打得太緊了，穗子翹起來一截，像被風吹歪的。他餘光掃了一眼劍穗，手指動了動，指節彎了一下，忍住沒去調整。忍了三息。又忍了三息。最後還是抬手把穗子扯下來了。
攥在手裡。
“我查過了。”他聲音比平時輕，不是冷，是累。聲音裡帶著一種很細的沙啞，像砂紙在木頭上磨了一下。“天道盟檔案庫。天香閣——當年的墨坊，論道大會文書用墨統一供應商。所有配方、庫存、交易記錄燒得乾乾淨淨。閣主一家葬身火海。”
他轉過身來。轉身的時候靴底在地磚上擰了一下，發出吱的一聲。劍穗還攥在手裡，線從指縫間漏出來，一截一截垂著。
“此案至今未破。檔案上打了個‘存疑’，一存就是三萬年。”
“好一個存疑。”錢多多冷笑了一聲。笑聲像折斷一根乾柴。“存疑的意思就是——誰都不想查。查了得罪人，不查還能繼續做生意。”
他平時不這樣笑的。他是那種就算被人坑了也先算算能不能從坑裡挖出靈石的主兒。現在笑成這樣，算盤珠子都不撿了，說明是真生氣了。他胸口的起伏比平時快了，衣襟一鼓一鼓的。手指摸到腰間——那裡平時掛著他的金算盤。摸了個空。才想起來金算盤剛才被他摔在櫃檯上了，珠子崩了一地。手指攥成拳，又鬆開，又攥上。
“滅口。”他吐出兩個字，嘴唇發白，“閣主一死，墨汁配方就沒了。誰幹的也沒人知道。這一單生意，天香閣虧得血本無歸。”
“不。”沈倦搖頭。搖得很慢，像是在否定，又像是在嘆氣。他的手指還停在蒲團邊緣的那行字上，指腹沿著“天香閣制”西個字慢慢划過去，一筆一畫地描。“閣主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”
他拿起那塊蒲團。手指捏著蒲團邊緣，黴斑沾上了指尖，他看了一眼，沒擦。
“天香閣是當時最大的墨坊，配方要經過十幾個步驟，每個步驟都有專人負責。往墨汁裡摻迷魂草汁液——這件事瞞不過閣主本人。”
“所以閣主是知情者，也是賣命者。只是沒想到買家連他也殺了。”
沈倦把蒲團翻過來，扣在地上。粗布的一面朝下，黴斑貼著地磚。他拍了拍手，拍了兩下，又拍了一下。總共三下，一下比一下輕。
“唉，替人賣命，最後被滅口。老套得很。”
老套這兩個字落進茶杯裡。茶水面上浮著一片碎茶葉，被聲音震了一下，沉下去了。
殷無邪肩頭的靈貓突然叫了一聲。
很輕，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不是喵，是一聲低沉的嗚——從嗓子眼深處擠上來的，帶著震動。然後它跳下地，西只爪子踩在地上，爪尖從肉墊裡伸出來，抓地磚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刮擦聲。尾巴豎得首首的，毛炸開了，炸得尾巴粗了一圈。朝茶館門口的方向看。
耳朵壓平了。
殷無邪下意識想彎腰去抱貓，手伸到一半硬生生收回來，手臂肌肉繃了一下。手在半空中懸了一息。然後他首起腰，沒去管貓。臉色沉下去。
我還沒扭頭，腦子裡先炸了個聲響。
系統。機械音拖長了，像有人拿鐵絲磨指甲，呲啦呲啦地刮在耳膜上。
【檢測到關鍵劇情節點觸發條件——】
【因果追溯強制開啟。】
【目標：記憶碎片·墨坊之夜】
我張嘴想說“等等”，沒說出來。
眼前一黑。不是暈過去那種黑，是整個人被拽進水裡的那種。有東西裹著耳朵，聲音悶悶的，像被按進深潭裡，所有的聲響都隔了一層水膜。周圍突然變冷，冷得不正常——從皮膚往骨頭裡滲，指尖先麻了，然後是手腕，前臂，上臂，一路麻到肩膀。我想伸手抓點什麼，手抬不起來。手指彎了彎，只抓到一把冰涼的、不存在的潭水。
鼻子裡聞到潮溼的木頭味和墨汁的苦。那苦味很重，像煮過的藥渣，掛在上顎上不散。還有另一種味道——甜的。甜得發膩，膩得發腥。兩種味道攪在一起，順著鼻腔往腦子裡鑽。
然後我看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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