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說完。
錢多多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。
不是笑。不是哭。是那種從一開始得知墨水有問題時就憋著、憋到現在終於憋不住的、徹頭徹尾的荒謬感。第34章系統追溯出迷魂草的時候，他還只是覺得荒誕。現在知道還疊加了陣法，那荒誕感終於把什麼東西壓垮了。那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，一路刮過喉管，把沿途所有的東西都撞碎了。
“所以這他媽從頭到尾——”
他的聲音猛地拔高。聲帶在最尖的那個音上劈了個叉，裂成兩半，一半往上飄，一半往下墜。
“就是一場局？三萬年。三萬年。死了一茬又一茬的仙魔，仙魔大戰打了多少場，死了多少人——”
他的手指向地面，指向那些還在不斷蔓延的金色陣紋。
“就因為有人在墨水裡下了點藥，在會場布了個陣？合著全仙魔兩界都是韭菜，割了一茬又一茬，連個回頭客優惠都沒有？”
他踢了一腳地上的珠子。
腳尖撞上算珠——那顆珠子是他祖師爺盤了三萬年的。珠子飛出去，撞在桌腿上，彈回來，撞上另外幾顆散落的珠子。嘩啦啦。珠子滿屋亂滾，滾過青磚縫隙時嗒嗒嗒地響，像冰雹砸在瓦片上。有一顆滾到沈倦腳邊，撞上他透明的腳面，穿過去了。
珠子停在青磚上。沈倦的腳像空氣一樣，沒擋住任何東西。
錢多多的聲音忽然低下去。
“老子的祖師爺。當年參加論道大會，回來以後整個人都變了。從養生派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砍樹派，一輩子暴躁易怒。最後走火入魔。”
他蹲下去。膝蓋撞在青磚上，悶悶的一聲。
“死的時候連自己徒弟都認不出來。”
肩膀塌著。後腦勺對著所有人。脊背彎成一道疲憊的弧線。我聽見他吸了一下鼻子，然後什麼聲音都沒了。
殷無邪從懷裡掏出那捲泛黃的文書，展開。
紙頁摩擦的聲音很輕，但因為天太悶，那聲音顯得格外乾澀。紙頁在他指間展開，一截一截地露出上面的字跡。前幾頁還行，工工整整的行楷，橫平豎首，跟他平時批公文的字跡一模一樣。翻到中間——筆畫開始潦草，豎往左邊歪，橫往右邊斜。再翻幾頁，字型全散了，變成狂草。
最後幾頁。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紙面上全是劃痕。不是字。是拿筆當刀使，往死裡剜的痕跡。一道一道溝壑，深得能摸出稜來。他的手指撫過那些溝痕，指甲陷進去，跟著那些扭曲的軌跡走了一遍。從左到右。從上到下。每一道都用了死力氣。
他盯著那些劃痕。
喉結動了一下。呼吸停了整整一個節拍。
“我高祖叔。殷無咎。當年論道大會的書記官。”
手指點在最後一頁。指腹摁上去，紙面微微下陷，凹下去一個指印。
“這筆跡，不是他的。”
他翻回第一頁，指著那些工工整整的行楷。
“這才是他寫的。第34章你幫我追溯出高祖叔的字跡特徵時，系統還原出來的筆跡就是這個——每一筆都有規矩，每一筆都有起承轉合。他教過我寫字，說寫字如做人，章法不亂。‘寫字你都做不到每一筆到位，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成大事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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