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蘇小棠。
蹲在茶館後院井沿上，手裡捏著片碾碎的葉子——迷魂草。
綠汁順著指縫淌下來，滴在青苔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指腹黏糊糊的，草汁氧化後開始發澀，皮膚繃得有點緊。我用拇指搓了搓那片葉子殘渣，搓成一條細卷，彈進井裡。
沒聽見落水聲。
難辦。
說出去誰信？茶館泡茶的玩意兒，跟三萬年前論道大會上那批特製墨水的原料是同一種東西。
我甩了甩手。指尖在褲腿上蹭了兩下，蹭出幾道綠痕。
無所謂了。
“也就是說，當年那場吵到掀桌子的論道大會，所有文書——簽到表、議題單、會議紀要、聯合宣告——全是用摻了迷魂草的墨水寫的？”
沒人應聲。
院子裡安靜得過分。連井底的水聲都停了。那種安靜不是空的，是滿的——像有什麼東西趴在暗處，把聲音一口一口吞掉了。
錢多多蹲在門檻上，捏著他那柄碎成八瓣的算盤，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著斷齒。指腹上的繭子刮過斷口，發出極細的沙沙聲。嘴裡嘟囔著什麼“虧大了”“這批貨又砸手裡了”，字和字之間沒有停頓，像唸經。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咯吱咯吱響，有一顆卡住了，他用指甲去摳，摳得木框上多了道白印。
殷無邪靠牆根底下。後背貼著牆，肩胛骨頂著青磚，像要把自己嵌進去。靈貓縮在他懷裡，尾巴卷著他手腕，尾尖一下一下拍他虎口。他另一隻手握著劍，劍尖抵在地上，劃出一道淺淺的痕。石粉從劍尖下沙沙地落，堆成一小撮灰白。他低頭看了貓一眼，喉結滾了一下，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，換了句輕的：“乖，別怕，回去給你開罐頭。”
沈倦不在了。
替趙寒淵跳進陣眼之後，身形散成了陣紋的一部分。但我知道他還在——那片青苔方才還是暗綠色的，這會兒泛著一層極淡的金邊。像秋天的第一片銀杏葉，還沒全黃，只在邊緣鍍了層光。
空氣裡有股檀香味。不是燒香的那種濃，是老廟裡香灰涼透之後殘留在木頭裡的那種。暖的，但透著涼。吸進鼻子裡，胸腔會發空。
陣靈歸位後，整個偏執之籠的紋路都跟他融在一處了。
這茶館、這院子、這口井，處處都是他的眼睛。
只是不能再以人形陪我們喝茶了。
我低頭看那片發光的青苔。眼睛有點幹，眨了兩下，睫毛刮過下眼瞼。
“你要是聽見了，給個反應。”
金光閃了兩下。光線從青苔上浮起來——像人睜開眼，又閉上。
“也就是說，沈倦你當年在會場上勸架，籤的那些東西、唸的那些稿子——全是被人下了藥的？”
金光又閃了一下。這次亮得久一點，像嘆了口氣。
錢多多抬起眼皮看了看井沿。眼珠子裡的血絲還沒褪乾淨，從眼角牽扯到瞳孔邊緣，像地圖上乾涸的河床。又低下頭，嘴角抽了抽——不是笑，是牙關咬得太緊，腮幫子上的肌肉在跳。
殷無邪的靈貓從主人懷裡探出頭。耳朵轉了兩圈，像在捕捉什麼聽不見的聲音，然後衝著井口搖了搖尾巴——不是撒歡，是試探。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討好聲，但尾巴尖繃著，沒放鬆過。
“趙寒淵。”殷無邪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聲音很平，像用熨斗燙過的布。但指節在劍柄上收緊，青筋從手背爬到小臂。劍尖在石板上多劃了半寸——刺耳的摩擦聲，像指甲劃過黑板。“就是剛才在陣裡投影出來的那位，系統維護者。”
“被關了整整三萬年。”錢多多補了一句。手指頭在算盤上噼裡啪啦一陣撥，指甲敲在木框上，聲音脆得發尖，“合著他們家三萬年就幹了一件事——壟斷墨水供應。嘖嘖，這買賣划算啊，可惜最後翻了船。”嘴角往下撇，撇出一個不像笑的笑。笑意沒到眼睛，在顴骨上就散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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