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蒲團是論道大會的舊物，我在黑水城淘來的。”錢多多翻來覆去看了看。拇指壓在草葉上，不敢用力，只敢虛虛貼著。眉心擠出一道深溝，“早知道有這來頭，當初就該多囤點——不對。這草葉不是粘上去的。”
他湊近聞了聞。鼻翼翕動，開合了三次。喉結滾了一下。
抬頭。
眼眶有點紅。不是哭，是血管擴張——眼白上的血絲比剛才多了兩條，從眼角往瞳孔方向爬了半毫米。
“當初蒲團在新鮮草汁裡泡過。汁液浸進去，把葉子一起封在裡面了。”他把蒲團翻過來又翻過去，動作越來越快，布料摩擦發出急躁的沙沙聲。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個空檔，沒撥到珠子，指尖顫了一下，像觸了電。
“我能追蹤。”他把破算盤往懷裡一揣。算盤撞在肋骨上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，“別這麼看我，這可不是白乾。回頭茶館得跟我籤個獨家供貨協議。”
“因果追蹤。這蒲團上殘留的因果線還沒斷乾淨——找到同源植株，就能一路追到產地。”他己經在往外走了。腳步踏在青石板上又快又急，鞋底碾碎了什麼東西，咯吱響。“前提是有人帶路。我對東六洲不熟，這趟買賣一個人搞不定。”
殷無邪把劍從地上拔起來。
劍刃出鞘的聲音很輕——但劍尖離開石板時，帶起一小撮石粉。粉末在空氣裡散成灰霧，有幾粒落在他靴面上，他沒撣。
要出事。
“我帶。”他把劍往肩上一擱，劍鋒貼著他脖頸，寒光映在耳後。頓了頓，又低頭看了眼懷裡的靈貓。嘴角抽了一下，眼角肌肉繃緊——不是笑，是牙關咬合，顳下頜關節在發緊。“咪咪，你留在茶館。前面危險。”
靈貓從他懷裡跳下來。
西條腿剛挨地，尾巴炸成了雞毛撣子。脊骨一節一節凸出來，從後頸拱到尾巴根。衝著井口，發出嘶嘶的警告聲——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不是吐氣，是聲帶被氣流繃到極限的震顫，像扯緊的琴絃快斷了。
所有人定住了。
我的後脖頸一涼。汗毛豎起來，一根一根，從髮際線排到衣領口。不是風——是某種專注的目光從腳底下投過來。涼颼颼的，像被人用冰涼的指尖點了一下後頸，然後那個指尖沿著脊椎往下滑了半寸。
井底下有東西。
不是水聲。是一種奇怪的動靜——像有什麼正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爬。指甲刮石壁，一下，一下，越來越近。那聲音澀得讓人牙酸，像指甲劃過粗陶罐的內壁，每刮一下都能感覺到石粉簌簌地掉。刮到第三下的時候，我下意識用舌尖舔了舔門牙——還好，還在。
青苔突然亮了。
不是慢慢亮起來的。是炸開的——像有人往闇火裡潑了油。
陣法的光絲從青苔裡抽出來，一根一根往井口裡鑽，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拽著。光絲抽離時發出極細微的嗡鳴，像蜜蜂翅膀在耳邊振。不是一隻，是一群——密集的振翅聲疊在一起，耳膜發癢。井壁被照亮了，露出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不是刻上去的。
是長上去的。
苔蘚的顏色深淺不一，深綠、淺綠、墨綠、黃綠，剛好拼成文字。苔蘚還在呼吸——一明一暗，像脈搏。
上古文字。
殷無邪低頭看了一眼。手指在貓頭上停住了。
血色從他臉上退下去。退得肉眼可見——先從額頭開始，像潮水從沙灘上退走；然後是顴骨，最後連嘴唇都白了。不是蒼白，是死灰。嘴唇上還殘留著一小塊血色，在嘴角，像沒擦乾淨的血漬。
“這是我師門的秘文——”
他說到一半，聲音突然卡住了。喉結滾了一下，咽回去的是一句粗口。不是因為震驚。是因為靈貓的尾巴不知什麼時候捲上了他的手腕，尾尖一下一下拍著他虎口，節奏跟他脈搏一樣快。他下意識就用另一隻手去撓貓下巴，手指在貓毛裡輕輕抓撓，指腹畫著圈。貓喉嚨裡發出咕嚕聲——但他指節發白。用力的程度暴露了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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