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多多的手還插在碑下的土裡，沒拔出來。
指縫間擠滿了溼冷的泥土。碎瓦礫硌在指關節上，粗糲，尖銳，像握著一把骨頭渣子。他整個人僵在那裡，連呼吸都停了。
殷無邪那把劍還卡在禁制上。
劍刃與木紋禁制摩擦出刺耳的嗡嗡聲，像將斷未斷的琴絃。他沒拔。手指攥在劍柄上，指節白得發青。
趙寒淵站在老槐樹底下。
不是投影——傳影鏡碎了，碎片還散在青石板上，映著零零碎碎的月光。他本尊親自來的。臉色白得跟死人似的，但站得很穩。穩得像在這裡站了三萬年。夜風裹著老槐樹的枯葉味吹過來，澀得發苦，像嚼碎的藥材，像這段被嚼碎了又咽不下去的歷史。
我把碎墨片舉起來。
指尖沾了墨渣。黏膩膩的觸感，像摸到凝固的血。那些墨渣嵌進了指紋的溝壑裡，怎麼搓都搓不掉。
“迷魂草汁。分量不輕。”
我說完，趙寒淵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但我看見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像被針紮了。他右手垂在身側，食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身後沈倦嚼草根的聲音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他伸手接過碎墨片。指腹搓了兩下——墨渣在他指尖碾成粉末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，像螞蟻在啃朽木——湊到鼻子底下聞。
“嘖。”
就嘖了一聲。
然後他笑了。不是哈哈大笑，是那種等待了三萬年的笑。笑得有氣無力，胸口起伏了兩下就平了，像一口被壓了太久的淤氣，終於吐了出來。
“三萬年。”
碎墨片往桌上一丟。瓷片磕在石面上，叮的一聲脆響。那聲音在寂靜的老槐樹下格外刺耳，像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陸清寒皺眉。眉心那道劍痕擠得更深了：“這不合理——什麼意思？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喉結滾動了一下，像在咽一個不願意嚥下去的答案。
沈倦指著桌上那堆碎墨，眼皮耷拉著。但耷拉的眼皮底下，瞳孔在收縮：“當年論道大會，所有文書——案卷，會議記錄，牆上貼的告示，簽到簿上的簽名——全都用的這種墨。”
他嚼了一口草根，咯嘣響。
像咬碎了一根骨頭。
“我是陣靈。偏執之籠的陣靈。這些墨從哪兒來的，誰調的方子，誰送進會場的，經過了多少道手續——我全知道。”
他仰頭靠在椅背上。喉結動了一下，把嚼碎的草根連著澀味一起嚥下去。喉嚨深處泛起一陣苦，苦得他眯起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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