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到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又凍住了。然後她抬起手——那隻手抖得厲害，每一根手指都在抖——隔著空氣，在我臉前虛虛地描了一遍我的五官。
眉骨。眼窩。鼻樑。嘴唇。
她的手指在空氣裡畫完最後一筆，停在我下巴的位置。
“你變了。”
“變好看了還是變醜了？”
“變鹹了。”
她嘴角扯了一下。那是一個笑，但只有形狀，沒有溫度。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縫，底下還是冰。
“系統給我看的資料裡，你現在叫蘇小棠。”她把手收回去，放在自己胸口上，手指蜷起來，攥住衣襟，“蘇——小——棠。”
我的名字從她嘴裡念出來，像在唸一句碑文。
“嗯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她閉上了眼，睫毛在下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，“比我這個好。遠棠——太遠了，海棠花都謝了。”
她張嘴。
嘴唇先粘住了。凍了三萬年的嘴唇，上下皮粘在一起。她嘴角用了一下力，撕開一小道口子，血珠子冒出來，殷紅的，在蒼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
“來了？”
只有一個字。一個半字。像是把最後一口氣攢了三萬年，就為了說這兩個字。
聲兒輕得像銀杏葉落在水面上的漣漪。有沙啞，有乾涸，但更多是壓不住的釋然——終於等到了的釋然。
我的嗓子突然被什麼東西堵死了。
不是感動。是鎖鏈那頭傳過來的三萬年。三萬年有多長？長到石頭變成土，土變成石頭，石頭再變成土，來來回回一萬次。長到嘴唇凍住再撕開，凍住再撕開，來來回回一萬次。
“嗯。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爬出來，每一個字都像踩著刀刃在走，“來了。”
她眨了眨眼。睫毛上的冰碴又掉下來幾顆，砸在冰棺底上，叮叮噹噹的。那響聲在空蕩蕩的石室裡來回彈，彈到我耳膜上的時候變成了咚咚的心跳聲。
“慢死了。”
“堵車。”
我說的。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說。這種時候說這種話，荒謬得想讓銀杏扇我兩巴掌。
但她笑了。
她的笑聲是啞的。像砂紙刮過玻璃板，刺啦刺啦的，但笑著笑著就順了，順成泉水撞石頭的那種清脆。笑聲從石壁上彈回來，從冰棺上彈回來，從我眉心那道鎖鏈上傳過來。
她笑的時候牽動了整張臉。眉心淡金色的紋路跟著皺起來，和我眉心的一模一樣。連皺起的弧度都一樣。嘴角上揚的幅度也一樣。右耳垂上那顆小痣在冰光照耀下也跟著動了動，和我耳垂上那顆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我還是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耳垂。
銀杏看見了我這個動作。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，輕到她大概以為沒人聽見。但石室太安靜了，每一個音都逃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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