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著白錦書。
茶館裡沒人動。
灶上的水還燒著，咕嘟咕嘟的，聽著跟催命似的。蒸汽從壺嘴噴出來，白茫茫一團，撞上房梁又散開。空氣裡全是潮溼的鐵鏽味——不是水汽，是血還沒冷透。
開什麼玩笑。
原來是這樣。
不對。
沈倦的肩靠在我腦袋底下，魂體涼涼的，像塊浸過井水的玉。但肩膀還在。手腕上那根紅線收了一圈，勒得生疼，像根燒紅的鐵絲嵌進皮肉裡，脈搏每跳一下，它就收緊一分。
“唉……麻煩。”沈倦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，拖著長音，氣息掃過我發頂，“我就說今天不該開門。”
無聊。
白錦書倒在我面前，三步遠。地面青磚縫裡還滲著剛才灑的茶水，深褐色，黏糊糊的，混著藥渣的苦味往鼻子裡鑽。
腦袋發脹。
藥箱碎了。碎木片濺了一地，有塊碎茬子上掛著半張藥方，墨跡被血洇得看不清。我盯著那半張藥方，上面“清心”兩個字只剩半邊，剩下的筆畫被血泡爛了，像條泡在髒水裡的蚯蚓。
能怎樣。
面具也碎了。
他臉上那層溫潤的殼子，全他媽碎了。碎得乾乾淨淨，露出底下一張蒼白的、疲倦的、三萬年來沒人見過的臉。顴骨太高，眼眶太深，像一個燒了一輩子燈油的人，燈芯終於燒到了盡頭。
太陽穴突突地跳，像有把錘子在裡面敲。
果然。
容九鳶扶著白錦書往外走。困靈陣的殘餘靈壓還在地面嗡嗡響，像蚊子擦著耳廓飛。裂痕從牆角爬到門檻，每踩一步都濺起細碎的光屑，青白色，落在鞋面上就滅了。
到門口，白錦書停了。
沒回頭。肩膀繃了一下，又鬆開。
我盯著他的後頸。那裡有道青筋，從衣領裡露出來，一跳一跳的。不是緊張，不是害怕。是累的。累到連身上的肉都放棄了偽裝。
能怎樣。
不好弄。
“蘇小棠。”
聲音輕得很，像茶煙散了。三個字，最後一個音節己經快聽不見。
我攥緊鹹魚幹。魚乾的鹽粒扎進掌心，疼得很具體。不是那種刺疼，是鹽粒慢慢滲進皮膚褶皺裡的、細細密密的、讓你想撓又撓不到的疼。
又能怎樣。
“三萬年前往墨汁裡下迷魂草的，不是我師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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