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錦書聲音很平，跟念爛賬似的。沒人打斷。只有水壺還在響，咕嘟聲越來越急，像要把蓋子頂起來。鐵壺蓋在壺口上跳，每跳一下都漏出一蓬白氣，撞上壺梁，又散開。
還能怎樣。
果然。
“仙魔一分裂，兩邊都怕走火入魔。仙門要清心丹，魔道也要清心丹。方子只有白家有。三萬年來，白家靠這一味藥，攢下了半個九洲的靈石。”
沒人吭聲。
茶館裡味道變了。藥箱碎了之後，草藥味散得到處都是，當歸、川芎、還有一味叫不出名字的，苦中帶腥。混上地上茶水的黴味，混上灶上水壺蒸出來的白氣——這味道，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從嘴裡撥出來的最後一口熱氣。
水壺還在響。響得不對勁，像在尖叫。蒸汽從壺嘴噴射出來，撞上房梁，水珠凝結在梁木上，一滴一滴往下落。滴在青磚上，聲音脆得刺耳。
這下難辦了。
難怪。
我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不是從胸腔裡傳來的，是從太陽穴，從指尖，從每一根繃緊的骨頭裡傳來。骨髓在跳，像有第二顆心臟長在骨頭縫裡，和胸腔裡那顆不同步，一個快，一個慢，在身體裡打拍子。
“我離家出走，不是因為祖訓荒唐。”
腦袋發脹。後腦勺那塊骨頭像被人拿鈍刀慢慢鋸。不是一刀下去的疼，是來回拉的、一下一下的、讓人想把後腦勺撞在牆上的那種鈍痛。
白錦書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那雙號脈三萬年的手，指尖在微微發抖。不是冷的，不是怕的。是累的。食指和中指併攏，指腹上有層薄繭，那是常年捏銀針磨出來的。現在這層繭在發抖，抖得連指甲蓋都在顫。三萬年，這雙手開過多少清心丹的方子，每一顆丹賣出去的銅板，都沾著第一屆論道大會上被人掀翻的硯臺裡濺出來的墨。
管他呢。
“是我在賬房裡翻到了毒墨計劃的賬本。從上古到三萬年前，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哪一屆大會用了多少迷魂草，哪一年仙魔衝突死了多少人，對應賣出去多少清心丹。”
不能慌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“我拿著賬本去找仲裁者。找的就是你。”
原來是這樣。
太陽穴突突跳。鼓鼓的，像有活物在血管裡拱。不是心跳。是蝴蝶。有隻蝴蝶在太陽穴的血管裡，翅膀被血浸溼了，還在拼命撲稜。
手腕上的紅線燙了一下。
不疼。是別的什麼。像燒紅的針尖點在凍僵的皮膚上，分不清是燙還是涼。紅線勒進肉裡的地方，有根筋在跳，和太陽穴一個頻率。
像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深處翻了個身。睡得不安穩，但沒醒。翻了個身，壓到另一段記憶，又沉沉睡去。只留下一個印子，在腦仁深處，像人睡久了在枕頭上的壓痕。
無聊。
無所謂了。
“那時候你剛收九鳶為徒不久。”白錦書看向容九鳶，聲音放輕了，輕得像怕吵醒什麼，輕得像在靈堂前說話，“她在後山練劍，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容九鳶手指收緊，指節泛白。指骨硌在袖口的銀線上，硌出幾道深深的印子。不是印子。是溝。指骨快要頂破皮膚，皮膚被撐得透明，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。紅線在她腕上纏了三圈，勒進肉裡，勒出一道細細的血痕。血痕不是一條，是三圈。三圈線，每一圈都在往外滲血珠。
不好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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