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——
世界碎了。
不對，是我的記憶碎了。
又拼起來，拼成另一個人的。碎片拼接的時候有感覺——像有人把冰塊塞進太陽穴，涼的，冷得太陽穴突突地跳，然後冰塊化成水，灌滿整個顱腔。水太多，多到顱腔裝不下，從眼眶裡往外溢。眼角有什麼東西滑下去，滴在膝蓋上，燙的。
畫面像刀片一樣扎進來。
「我叫雲小棠。」
「雲虛是我爹。」
「今天是我第一百三十七次在論道大會上舉手反對。」
「他們都不舉。」
「因為怕——怕我爹。」
畫面裂開。
天道閣底層。那些石磚距今多少年了？每一塊都在發光。光不是均勻的，順著磚縫遊走，像水銀，像活的脈絡。磚縫裡的光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像呼吸。空氣裡有股陳舊紙張的味道，混著一點點鐵鏽。牆角堆著幾摞書，書脊開裂了，露出裡面的線裝針腳。
一個小姑娘蹲在控制檯前，七八歲模樣，扎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，左邊那根比右邊高出一截，綁辮子的頭繩是兩根不一樣顏色的線。一根紅的，一根藍的。紅的那根褪色了，末端泛白。
她踮著腳尖去夠鍵盤，小腿肚繃得緊緊的，腳踝在打顫。
夠不著。
搬了三塊石碑碎片墊腳。碎片很沉，她搬一塊要歇三次，每次放下的時候，碎片砸在地上，震起一層薄灰。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，用袖子一蹭，蹭出一道灰印子。袖子本來就髒了，蹭上去只是多加了一層。
「爸爸又通宵了。」她自言自語，聲音在空蕩的天道閣裡來回彈，沒人應她，「爸爸說天道系統有漏洞。漏洞不補，仙和魔遲早要完蛋。但是補漏洞的方法——」
頓了一下，手指戳在鍵盤上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敲。指甲蓋大小的手指，每敲一個鍵都要用整隻手的力氣，指腹紅紅的。敲完一個字，手指翹起來，找下一個鍵，再戳下去。鍵盤是冰涼的，每一次按下去都有輕微的咔嚓聲。
「——會讓爸爸變成壞人。」
螢幕上彈出一行小字：「確認儲存？」
鍵盤的咔嚓聲停了。她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，三公分的高度。懸了三個呼吸。指尖在空氣裡顫了一下。然後落下去。
她點了「是」。
食指戳在確認鍵上，戳了好幾下才反應過來。戳完以後手指懸在半空，沒有收回來——就那麼懸著，手指微微彎曲，像想抓住什麼東西。最後收了回來，放在嘴邊咬了咬指甲。指甲本來就不長，被她咬得更短了。
「儲存位置：天道閣底層，第三塊石碑背面。」
「訪問許可權：僅限雲小棠（本人）」
「備註？」
小姑娘想了想，打了七個字。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呼吸聲很輕，輕到幾乎聽不見。鍵盤聲又響了七下。
「愛你的女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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