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太陽剛爬上院牆，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地開會。小黃瓜又跑到爺爺家，穿過天井，躥進廚房，爺爺正在澆花，手裡的灑水壺是紫砂的。
“爺爺，您教我炸醬吧！”
面爺爺放下水壺，摘下老花鏡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像看一個要上戰場的小兵：“喲，小祖宗，你才多大，就想學炸醬？”
“我八歲了！”小黃瓜挺起胸脯，下巴抬得老高，手背在後面，像個小大人，“我要學會炸醬，以後給我媽我爸炸，給爺爺炸！過年的時候，我來炸醬，你們就等著吃現成的！”
面爺爺笑了，笑得很深，眼角都溼了。他彎下腰，摸了摸小黃瓜的頭，拇指輕輕擦過他的額頭：“行，有志氣。面爺爺的醬，不能斷。那爺爺今天就教教你，從第一步開始，一步是一步，可不能偷懶。”
他帶著小黃瓜進了廚房，蹬上小凳子，從櫃子裡拿出兩個醬罐子。幹黃醬的罐子是圓的，甜麵醬的罐子是方的，一圓一方，像天圓地方。
“這是幹黃醬，這是甜麵醬。”面爺爺開啟蓋子，醬香撲鼻而來，“你聞聞，有啥不一樣？”
小黃瓜湊過去，趴在罐口，兩個鼻孔輪流工作，像小狗在聞骨頭。他吸了吸鼻子，又吸了吸，認真地說：“幹黃醬鹹鹹的，像海水；甜麵醬甜甜的，像蜂蜜。”
“對嘍。”面爺爺舀出兩勺幹黃醬、一勺甜麵醬，用木勺按比例舀進碗裡，那勺子是他爺爺傳下來的，勺柄磨出了深深的手指印。加點水，用筷子攪開，攪到沒有疙瘩才算好，“記住這個比例，兩份幹黃醬，一份甜麵醬，這叫‘二合一’。多一點少一點都不行，這是規矩。”
接下來切肉。面爺爺從冰箱裡拿出一塊五花肉，肥瘦相間，紋理分明，一層白一層紅，像千層糕。他扶著小黃瓜的手，手把手地教他切成半釐米見方的小丁。小黃瓜握著沉甸甸的菜刀，小心翼翼地切，額頭上冒出了汗珠。切的丁大大小小、歪歪扭扭，有的像骰子，有的像瓜子，有的像小石頭，有的像碎紙片。可總算切完了，滿滿一小碗，肥的瘦的各佔一半。
“不錯不錯，頭一回能切成這樣，己經很好了。爺爺頭一回切肉，比你差遠了，切成了一盤肉餡。”面爺爺鼓勵他，從圍裙兜裡掏出一方灰手帕，替小黃瓜擦擦臉上的汗。
鍋裡倒油，燒熱。油麵微微起了波紋，像湖面被風吹皺。面爺爺讓小黃瓜站在小板凳上，幫他往鍋裡下肉丁。小黃瓜小心地把肉丁撥進鍋，“滋啦”一聲，油花西濺，他嚇得往後一縮，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。面爺爺一把扶住他：“別怕，油見了肉，就是這脾氣。你跟它熟了就好了，跟人一樣，剛開始都怕。”
肥肉丁在鍋裡“滋滋”響著，像夏天的蟬鳴，慢慢變透明，像一塊塊小冰塊慢慢地融，滲出油來。再下瘦肉丁，大火煸炒，肉香一下炸開，滿廚房都是。下蔥薑末，蔥要切成末，姜要拍散了再切，香味立刻像潮水一樣湧出來，嗆得小黃瓜首咳嗽。面爺爺端起那碗調好的醬，一圈一圈倒進鍋裡，鍋裡立刻熱鬧起來。醬在鍋裡“咕嘟咕嘟”冒著泡，像火山口翻湧的岩漿，顏色越來越深，從淺褐變成深褐，從深褐變成黑紅，香味越來越濃，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把整條衚衕的人都往這個院子裡拽。
“爺爺，要炸多久呀？”小黃瓜舉著鏟子，胳膊酸了，換了隻手。
“小火咕嘟著，蓋上蓋，慢慢熬。”面爺爺蓋上鍋蓋，拍了拍鍋沿，“熬到醬和肉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，分不出你我，十來分鐘吧。你看著，等醬面上冒起小泡，‘噗’‘噗’地唱歌，就是好了。”
十來分鐘後，面爺爺掀開鍋蓋。醬己經熬得油汪汪、亮晶晶的，像一塊巨大的黑瑪瑙。肉丁都裹滿了醬色，在油亮的醬汁中若隱若現，閃著誘人的光澤。面爺爺撒上一點翠綠的蔥花，淋上幾滴金黃的香油，用鏟子拌勻了，關火。
“成了！小黃瓜的第一鍋醬，成了！”
小黃瓜趴在鍋邊看，那碗醬黑紅油亮，比他昨天吃的還香，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一切好吃的東西都香。他忍不住伸出一根食指，在鍋壁上蘸了一點點醬，放進嘴裡舔了舔，先是鹹，再是甜，然後是肉香和醬香在舌頭上打架，最後是滿口留香，香到喉嚨，香到胃裡，香到心裡。他的眼睛像兩盞被點亮的燈，一下子全亮了，亮得面爺爺都愣住了。
“爺爺，這是我炸的醬嗎？太好吃了！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醬！”
晚上，小黃瓜把炸好的醬帶回家，一路走一路小心翼翼地捧著碗，像捧著一顆隨時會爆的炸彈。每走三步，就掀開蓋在上面的碟子聞一聞，看醬還在不在。媽媽正在廚房忙活，圍裙上繡著一隻花貓，看見他捧著一個大碗進來，碗上還扣著碟子，裡面用荷葉墊著。奇怪地問：“小黃瓜，你拿的啥？這麼鄭重其事。”
“媽，這是我今天跟爺爺學的炸醬！”小黃瓜把碗舉得高高的，舉過頭頂，像舉著一個獎盃，“晚上咱們吃炸醬麵！我來拌！”
媽媽接過碗，揭開碟子，湊近聞了聞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哎呀，真香！真是你炸的？不是你爺爺幫你炸的？”
“那當然！爺爺教的，我切的肉丁，”小黃瓜手指上還有一道小口子，是切肉時蹭的，紗布裹著，“雖然切得不好看，可醬是我看著鍋、是我攪的！二合一醬，五花肉丁，小火慢熬，一滴水都沒多放，一滴醬油都沒多加！”
爸爸從書房探出頭來，摘下眼鏡，也湊過來聞：“喲呵，我兒子會炸醬了？了不得！了不得！”他連說了兩個“了不得”，嘴咧得能塞進去一個橘子。
晚上，一家三口圍在桌前吃炸醬麵。小黃瓜學著爺爺的樣子，一絲不苟，一板一眼。他先往每碗麵裡澆上兩大勺醬，醬從勺裡往下墜，拉出長長的絲，像琥珀色的蜂蜜。再擺上八樣菜碼，雖然沒有爺爺家那麼全，黃瓜絲、蘿蔔絲、豆芽、芹菜末、青豆、黃豆、白菜絲、青蒜末，一樣也不少，都是他下午在菜市場一根根挑的。紅紅綠綠地堆了一桌子，比年夜飯還豐盛。
爸爸媽媽夾起麵條，“吸溜”一聲，嚼了嚼，都不說話。小黃瓜緊張地攥著筷子，嚥了口唾沫，盯著他們看。爸爸又吃了一口，點了點頭。媽媽又吃了一口，鼻頭微微紅了。
“嗯——”爸爸長出一口氣，“兒子，這醬，有爺爺的味道。”
小黃瓜樂得合不攏嘴，嘴咧到了耳朵根。他端起自己的碗，“吸溜吸溜”地大吃起來。他覺得，這是自己吃過的最好的一碗炸醬麵，不是因為面好，不是因為醬好，是因為——這是他自己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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