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朝起霧輕籠,
一碗香飄十里風。
麻醬凝金裝俏面,
童心笑裡見英雄。
天剛矇矇亮,東方才泛起一點點魚肚白,像誰用一支極細的毛筆,在灰藍色的宣紙上輕輕地、試探地畫了一筆。長江大橋還沉睡在薄霧裡,鋼樑的輪廓朦朦朧朧的,像一幅沒有乾透的水墨畫。江水緩緩向東流去,悄無聲息,只有偶爾一艘早起貨船駛過,汽笛聲在江面上拖了很長很長,從武昌拖到漢口,從漢口拖到漢陽。
武漢這座熱鬧的大城還沒有完全醒來。街邊的梧桐樹還帶著夜裡的微涼,葉子溼漉漉的,昨晚的雨似乎剛停不久。巷子裡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,不知是哪隻麻雀起得這麼早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溼溼的、混著江水氣息的味道。
可在這一片安靜之中,有一個小小的地方,卻早早地熱鬧了起來。那不是菜市場的喧囂,不是公交車的喇叭,不是碼頭工人的號子。那是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熱乾麵小店——灶膛裡的火“呼”地一下躥起來,鐵鍋裡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滾著,白濛濛的水蒸氣一團一團地往上升,像雲朵從地底下冒出來。
在一家小小的麵館裡,住著一位可愛的小寶貝,大家都叫他熱乾麵寶寶。熱乾麵寶寶長得白白嫩嫩,細細長長,身子軟軟的,卻特別有精神,像一根被拉首了的、睡著了的彈簧。他每天最喜歡的事情,就是在清晨的時候,和店裡的伯伯阿姨一起,迎接第一批來到店裡的客人。他知道,只要自己一出場,整個清晨都會變得香噴噴、暖洋洋。他知道,有很多很多的人,在等著他。
武漢的清晨,總是帶著一種特別的味道。那不是花香,不是草香,不是江水的鹹腥。那是煙火的味道,是爐灶的味道,是麻醬和小麥粉在沸水中相遇時才有的味道。是生活的味道,也是屬於這座城市獨有的、印在每一個武漢人記憶最深處的味道。
天還沒有大亮,麵館的燈就亮了起來。燈是老式的白熾燈,光線昏黃,可暖暖的,透過沾著水汽的玻璃窗,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,像給清晨披上了一層溫柔的紗。鍋灶裡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地唱著歌,火苗輕輕跳動,像是在和早起的人們打招呼——“來了啊?今天想吃粗一點還是細一點的?多放芝麻醬還是少放?蔥花要不要?榨菜要不要?”
熱乾麵寶寶每天都在這樣溫暖的聲音裡醒來。他睜開眼睛,就能看到伯伯忙碌卻笑容滿面的身影。伯伯的手飛快地舞動著,左手抓著竹笊籬,右手從案板上抓起一把麵條,抖散,放進滾燙的水裡。動作熟練得像彈鋼琴,沒有多餘的音符,也沒有半分猶豫。
熱乾麵寶寶最喜歡在水裡輕輕舒展身體。原本因為晾涼而有些蜷縮、板結的他,一遇到溫暖的熱水,就立刻變得修長又柔軟,像是在跳一支輕快的、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旋律的舞蹈。他在水裡轉著圈,晃著身子,扭著腰,感受著清晨第一份溫暖。水是滾的,可他不怕。他是在水與火中長大的孩子。
不一會兒,伯伯就用長長的竹笊籬把他撈了起來,手腕輕輕一抖、一顛、一甩,麵條上的水珠就紛紛落了下來,滴答滴答,落在灶臺的水泥地上,像是在敲打著快樂的節拍。
瀝乾水分的熱乾麵寶寶被扣進一隻粗瓷大碗裡。碗是白底藍花的,碗沿有一個小小的磕口,可洗得乾乾淨淨,在燈光下泛著溫和的光。
就在這時,最神奇的事情發生了。
伯伯從那隻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盆裡,舀起一勺金黃濃郁、香氣撲鼻的芝麻醬。那芝麻醬是用上好的白芝麻在鐵鍋裡慢慢炒熟,再上石磨一圈一圈磨出來的,濃得化不開,香得藏不住。醬體綿密厚實,呈一種深沉的、油潤的金黃色,像深秋午後被陽光穿透的銀杏葉,又像凝固了的蜜糖,還帶著一股焦香和堅果的醇厚。
伯伯把勺子傾斜,芝麻醬從勺邊緩緩流下,像一條金色的綢帶,不緊不慢地澆在熱乾麵寶寶的身上。那醬落在麵條上,一時不會滲下去,而是微微堆起一小團,顫巍巍的,像一顆金色的小山丘。然後,在麵條的餘溫中,它慢慢融化、流淌,沿著每一根麵條的表面,均勻地、細膩地鋪展開來。
熱乾麵寶寶被這一層溫暖又香濃的芝麻醬包裹著,原本白白的身子,一下子變成了金燦燦的模樣。從碗口望下去,金光閃閃,油潤髮亮,像一件用黃金絲線織成的鎧甲。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,威風凜凜,就像一位即將出徵的、站在城樓上的小勇士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黃金甲,開心得快要跳起來。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根普通的小麵條,他是將軍,是俠客,是這座英雄城市裡最小的、也是最驕傲的守護者。這件黃金甲,不僅讓他變得好看,更讓他充滿了力量——不是那種打了雞血的、虛張聲勢的力量,而是踏實的、溫暖的、讓人吃了渾身有勁、心裡亮堂的力量。是屬於武漢這座城市的精氣神。
熱乾麵寶寶不知道,自己身上穿的這件“黃金甲”,可是大有來頭。
武漢熱乾麵,是中國十大名面之一,與北京炸醬麵、山西刀削麵、蘭州牛肉麵、西川擔擔麵等齊名。它和其他地方的麵條都不一樣。別的麵條有的湯湯水水,用大海碗裝著,連湯帶面呼嚕呼嚕地吃;有的清淡爽口,重在食材本身的鮮甜和本味。而熱乾麵——沒有湯。它是幹拌的。幹,卻不噎;香濃,卻不膩;筋道,卻不硬。
那金黃的芝麻醬,是熱乾麵的靈魂。就像勇氣是人的靈魂一樣,少了它,熱乾麵就少了最動人的光彩,就只是一碗普通的鹼水面。芝麻醬要稠,要香,要新鮮。太稀了掛不住,太稠了拌不開,不香了就沒有魂。老武漢人一聞這芝麻醬的味道,就知道這家店正不正宗、有沒有用心、值不值得走三條街來吃。
每天清晨,當熱乾麵寶寶穿上黃金甲,神氣活現地站在白瓷碗裡,站在那一小勺蔥花、一小勺蘿蔔丁、一小勺酸豆角旁邊時,陸陸續續就有客人走進店裡。
有揹著書包、蹦蹦跳跳的小朋友,紅領巾在胸前飄著,臉上還帶著剛起床的迷糊,可一聞到芝麻醬的香味,眼睛就亮了。有騎著腳踏車、匆匆忙忙的上班族,手裡還攥著檔案和公文包,一邊看錶一邊喊:“老闆,搞快點,我趕時間!”有頭髮花白、慢慢悠悠的老爺爺老奶奶,手裡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地挪進來,找個位子坐下,不急不忙地說:“下碗熱乾麵,少把鹽,多把點芝麻醬。”還有說著笑著、結伴而來的年輕人,穿著時髦的衣服,講著昨晚看過的電影、週末要去的地方。
大家一走進店裡,眼睛就亮了起來。鼻子輕輕一吸——然後,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一種相似的、會心的、不約而同的笑容。那笑容裡有滿足,有期待,有一種“終於吃到了”的踏實。
“來一碗熱乾麵!要粗一點的面!”
“我也要一碗,多放芝麻醬,少放辣椒,蔥花多把點!”
“一碗熱乾麵,一碗蛋酒,面窩也來一個!”
”!勺一來也角豆酸,丁蔔蘿點把多,蔥要不的我,闆老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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