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衚衕里飄出的故事》第200章 最後一粒麥粒(1)

作者:望春思雪·7小時前

一粒口糧濟困危,

群蟻相攜傲雪飛。

待到春來花滿巷,

同心共築暖巢歸。

北風像扯著嗓子的野小子,在衚衕的磚牆上撞出“嗚嗚”的響聲,又順著牆根溜進螞蟻衚衕的洞口,卷著細碎的雪沫子,撲在洞口站崗的螞蟻黑豆臉上。黑豆打了個哆嗦,把腦袋使勁縮排硬殼裡,六條腿緊緊地扒住地面,生怕被風掀個跟頭。他心裡暗暗叫苦:這寒冬,可真是要把人凍成冰碴子了。洞口外面,整個帽兒衚衕都被大雪蓋得嚴嚴實實,青石板路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,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冰凌,在慘白的日光下閃著冷冰冰的光。

螞蟻衚衕藏在老槐樹的樹根底下,彎彎曲曲的,像一座地下迷宮。往年這個時候,洞裡早堆起了小山似的糧食——曬得乾透的麥粒、圓滾滾的草籽、還有嚼起來噴噴香的槐樹籽,足夠整個螞蟻家族捱過漫長的冬天。可今年不一樣。秋天的時候接連下了半個月的雨,雨點像倒豆子似的往下砸,螞蟻們冒雨搬回來的糧食大多受了潮,發了黴,長出了一層綠毛毛。好不容易挑揀出那些還能吃的,又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潮裡,被凍在了儲藏室的冰碴子當中,硬得像小石子,咬都咬不動,更別說嚼了。

此刻,螞蟻衚衕的議事廳裡,氣氛凝重得像結了冰。議事廳是蟻洞裡最大的一個石室,平時大家在這裡商量事情,熱熱鬧鬧的,可這會兒,幾十只螞蟻擠在一起,卻安靜得能聽見洞外北風的呼嘯聲。老蟻后坐在用草莖編織的寶座上,六條腿微微發顫,身上的絨毛己經被歲月磨得稀疏了,可她的眼神依舊沉穩,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。她緩緩掃視了一圈,聲音帶著歲月的沙啞,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:“大夥兒都說說吧,如今洞裡,還剩多少能吃的?”

底下的螞蟻們你看我,我看你,都耷拉著腦袋,觸角垂在地上,沒有一個人吭聲。掌管糧倉的螞蟻大粒被點了名,才硬著頭皮站了出來。他是螞蟻裡最老實的,從來不說假話,可這會兒,他的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最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回蟻后,刨除那些凍壞的、發黴的,現在……就剩最後一粒麥種了。”

“什麼?!”議事廳裡像炸開了鍋。

“就一粒?”

“這怎麼夠啊!”

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,螞蟻們有的焦躁地原地打轉,有的用觸角互相碰撞著傳遞焦慮,還有的年紀小的螞蟻忍不住哭了起來,抽抽搭搭地說:“那可怎麼辦啊?這寒冬還有一個多月才過去,沒有糧食,我們都要餓死了!”哭聲像會傳染似的,一下子傳開了,議事廳裡亂成一團。

黑豆擠在人群裡,心裡也是一片冰涼,像被人塞了一塊冰疙瘩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好朋友米粒——米粒是螞蟻裡最熱心腸的一個,誰有困難他都肯幫忙。在寒潮來臨前的最後一次運糧中,米粒為了保護一袋草籽,被掉落的冰稜砸傷了後腿,當時就疼得昏了過去。現在他還躺在療養室裡,後腿纏著草莖,連走路都費勁,更別說出去找食物了。黑豆每天去看他,看著他一天比一天瘦,心裡像刀割一樣難受。

“都安靜!”老蟻后重重地敲了敲面前的石碗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議事廳裡瞬間靜了下來,連哭的小螞蟻都捂住了嘴巴。老蟻后嘆了口氣,緩緩說:“哭解決不了問題。這粒麥種,是我們最後的希望。大夥兒想想,該怎麼分?”

一隻身材壯碩的螞蟻站了出來,他是螞蟻家族的搬運隊長,名叫鐵爪。鐵爪是螞蟻裡力氣最大的,一個人能扛起三粒大米,走起路來地面都震。他的聲音洪亮有力,在議事廳裡嗡嗡迴響:“蟻后,依我看,這粒麥種應該分給最強壯的螞蟻!我們身強力壯,只有保住我們,等天氣暖和了,才能出去尋找新的糧食,拯救整個家族!”

不少螞蟻跟著點頭,尤其是那些身強力壯的搬運工們。“對!鐵爪隊長說得有道理!”“強壯的螞蟻活著,才有希望!等我們找到糧食,再回來分給大家!”

“可是,”一隻瘦小的螞蟻怯生生地開口,她是負責照顧米粒的護士蟻小花,身子細細的,聲音也細細的,像風吹過草葉,“療養室裡還有好幾個受傷的同伴,他們比我們更需要糧食。他們連動都動不了,不吃東西的話,恐怕撐不了幾天了……米粒的後腿到現在還腫著,昨天連水都喝不進去了……”

鐵爪不屑地瞥了小花一眼,鼻子裡哼了一聲:“受傷的螞蟻?他們連自己都照顧不了,留著糧食給他們,不是浪費嗎?等我們找到糧食,再回來救他們也不遲!現在分給他們,一口就沒了,什麼用也不頂!”

“不行!”黑豆突然站了出來,他的身子小,聲音也不大,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,像釘子釘在地上一樣堅定,“米粒是為了保護大家的糧食才受傷的!那天要不是他衝上去抱住那袋草籽,那袋草籽早就被風吹跑了!他是英雄!我們不能丟下他,不能丟下任何一個同伴!”

“對!不能丟下同伴!”小花跟著附和,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。

越來越多的螞蟻開始點頭,他們想起了那些受傷的同伴平日裡的付出——有的曾冒著危險去探路,被蟋蟀咬傷了腿;有的曾不眠不休地修補蟻洞,累得昏倒在牆根;有的曾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,分給更弱小的幼蟻。沒有他們,這個家早就撐不到今天了。

鐵爪氣得吹鬍子瞪眼,觸角豎得筆首:“你們懂什麼!沒有強壯的螞蟻出去找糧,大家都得死!到時候別說受傷的螞蟻,連蟻后和幼蟻都保不住!你們這是婦人之仁!”

雙方爭執不下,你一言我一語,議事廳裡再次陷入混亂,吵得屋頂都快掀翻了。老蟻后默默地看著大家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——欣慰的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主意,都在為這個家著想;又閃過一絲憂慮——憂慮的是,時間不等人,再吵下去,恐怕誰也活不成。她緩緩站起身,動作很慢,可所有的螞蟻都安靜了下來,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到石臺前,舉起那粒被小心地捧在葉子上的麥種。

那粒麥種金黃金黃的,飽滿圓潤,在昏暗的洞穴裡,像一顆小小的太陽,散發著溫暖的光。那是秋天裡最後一批收回來的糧食中最好的一粒,大粒特意把它留在了最乾燥的地方,可沒想到,它成了全族最後的希望。

“大家都過來摸摸這粒麥種吧。”老蟻后的聲音溫柔卻有力量,像春天的風。

螞蟻們愣了愣,紛紛圍了上去,排著隊,用觸角輕輕觸碰那粒麥種。冰涼的麥種上,似乎還殘留著秋天陽光的溫度,還帶著田野裡的氣息。有的螞蟻碰著碰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
“這粒麥種,是我們用汗水換來的。”老蟻后說,目光緩緩掃過每一隻螞蟻,“從夏天開始,大家就一趟一趟地往外跑,頂著大太陽,冒著大雨,一粒一粒地往回搬。沒有哪一粒糧食是白來的。我們螞蟻家族能在這片衚衕裡生存這麼多年,靠的從來不是強壯的身體,而是團結,是互相扶持。如果今天,我們為了活下去,丟下了受傷的同伴,那我們就算活著,又和冰冷的石頭有什麼區別?心冷了,家就散了。”

鐵爪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了頭,觸角慢慢地垂到了地上。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,那時候他還是一隻小螞蟻,有一次不小心掉進了牆根下的水窪裡,怎麼也爬不上來,是一隻年邁的螞蟻拼盡全力把他拽了上來,而那隻老螞蟻,卻因為體力不支,再也沒有醒過來。那隻老螞蟻,就是小花的奶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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