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麥種碾碎,拌上雪水,做成麥糊。這樣,就能分成好多好多份了。每一口也許很少,可每一口都是大家一起吃的。肚子是冷的,可心裡是暖的。”
螞蟻們恍然大悟,紛紛行動起來。大粒小心翼翼地用石片碾碎麥種,一下,一下,金黃的粉末簌簌地落下來,像細碎的金子在石板上鋪開。小花把雪水一滴一滴地倒進去,黑豆用草莖輕輕地攪拌,攪拌均勻,做成了一碗薄薄的麥糊。麥糊很稀,幾乎看不見麥粉的影子,可那股香味,卻飄滿了整個議事廳,所有螞蟻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
黑豆主動請纓:“我去給米粒他們送麥糊!”他端起用葉子做成的小碗,一步一步,小心翼翼地走向療養室,腳步輕得像怕踩碎了什麼。
療養室在蟻洞的最深處,光線更暗了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草的味道。受傷的螞蟻們蜷縮在乾草堆上,臉色蒼白,有的己經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,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。米粒躺在最裡面,他的後腿纏著草莖,腫得老高,看到黑豆進來,勉強抬起頭,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,嘴唇都乾裂了。
“黑豆……你怎麼來了?外面還冷嗎?”
黑豆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,他趕緊蹲下身子,把葉子碗遞到米粒嘴邊,聲音有點發顫:“米粒,快喝了這個,這是我們大家的心意。是最後一粒麥種做的,蟻后親自分的。”
米粒聞見麥糊的香味,眼睛亮了亮,可他又搖了搖頭,把碗輕輕推了回去:“不……我不餓,你拿回去吧,留給幼蟻們吃。他們還小,還要長身體。我……我躺一躺就好了。”
“幼蟻們也有份,大家都有份。”黑豆固執地把碗往前遞,兩隻爪子緊緊地捧著葉子,生怕灑了一滴,“這是最後的一粒糧,是大家一起分給你的。你一定要喝下去,等春天來了,我們還要一起去衚衕裡找槐樹籽呢!你答應過我的,等腿好了,帶我去老槐樹最高的那根樹枝上看風景,你不許耍賴!”
米粒的眼眶溼潤了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他慢慢張開嘴,小口小口地喝著麥糊。那麥糊很稀,幾乎嘗不出什麼味道,可米粒卻覺得,那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香甜的東西,暖洋洋的,從喉嚨一首暖到心裡。他喝完之後,舔了舔嘴唇,笑著對黑豆說:“真甜。”
療養室裡的其他受傷螞蟻,也都喝到了一小口麥糊。黑豆端著碗,一隻一隻地餵過去,每一隻都只分到一點點,可每一隻都喝得認認真真,喝完之後,臉上都露出了笑容。一點點的麥糊,雖然填不飽肚子,卻像一股暖流,流進了他們的心裡,也流進了他們虛弱的身體裡。
議事廳裡,剩下的螞蟻們也分到了麥糊。每一隻螞蟻都只喝了一小口,在舌尖上抿一抿就嚥下去了,誰也不捨得多喝。鐵爪端著屬於自己的那份麥糊,看著碗底薄薄的一層,手微微發抖。他紅著臉走到老蟻后面前,低下頭,聲音低得像蚊子:“蟻后,我錯了。我不該說丟下受傷的同伴。小時候,是小花的奶奶救了我,我……我全忘了。我不是東西。”
老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,輕輕地說:“知錯能改,就是好樣的。去吧,把你的麥糊分一半給小花,她照顧傷員,比誰都累。”
鐵爪使勁點了點頭,轉身走到小花面前,把自己碗裡的麥糊倒了一半給她。小花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像春天的花。
接下來的日子,依舊難熬。北風依舊呼嘯,像刀子一樣颳著大地,冰雪依舊覆蓋著衚衕,看不見一點綠色。螞蟻們縮在蟻洞裡,互相依偎著取暖,你挨著我,我挨著你,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彼此。幼蟻們躺在老蟻后的懷裡,聽她講著春天的故事——講衚衕裡的迎春花如何早早地綻放,嫩黃的花瓣在風裡搖;講老槐樹上的嫩芽如何冒出嫩綠的腦袋,一天一個樣;講地上的草籽如何在春雨裡發芽,鑽出泥土,變成一片綠油油的草地。聽著聽著,幼蟻們就睡著了,嘴角還掛著笑。
受傷的螞蟻們,在大家的照顧下,一天天好起來。小花每天給他們換草莖,喂雪水,黑豆幫著打掃療養室,鐵爪主動攬下了修補牆壁的活。米粒的後腿漸漸能活動了,他開始幫著小花照顧其他受傷的同伴,幫著幼蟻們編織小玩具——用乾草編成小蝴蝶、小蜻蜓,掛在療養室的頂上,風一吹就晃呀晃的。
有好幾次,黑豆都餓得頭暈眼花,肚子咕咕叫,他多想再嘗一口麥糊的味道啊,哪怕只是一小口。可他知道,糧食己經沒有了,一粒都沒有了。他只能和大家一起,靠著喝融化的雪水,靠著互相講故事、互相鼓勵,撐過一天又一天。鐵爪也變了,他不再嚷嚷著“強壯的螞蟻最重要”,而是每天都把自己的乾草墊讓給受傷的螞蟻,自己則蜷縮在冰冷的牆角,還笑著說“我皮厚,不怕冷”。他還組織了一支“巡邏隊”,每天都去檢查蟻洞的牆壁,發現裂縫就趕緊用泥土堵上,防止寒風灌進來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像螞蟻爬過青石板,慢得讓人心急。可慢慢地,衚衕裡的雪開始融化了,屋簷上的冰凌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,露出了褐色的泥土。陽光也變得暖和起來,照在蟻洞的洞口,不再是冷冰冰的白色,而是金黃色的,暖洋洋的。
終於有一天,黑豆照例在洞口張望的時候,突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。那香味細細的,若有若無的,像一根絲線牽著他的鼻子。他使勁吸了吸鼻子,探出頭去——啊!衚衕的牆角下,幾株迎春花己經悄悄綻放了,嫩黃嫩黃的花朵,像一個個小喇叭,在春風裡吹著歡快的曲子。花瓣上還掛著露珠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“春天來了!春天來了!”黑豆激動得大喊起來,聲音又尖又亮,帶著哭腔,在衚衕裡迴盪。
蟻洞裡的螞蟻們聽到喊聲,全都湧了出來,你擠我,我擠你,爭先恐後地爬出洞口。他們迎著溫暖的春風,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泥土香味的空氣,看著嫩綠的草芽從泥土裡鑽出來,看著蝴蝶在花叢中飛舞,看著蜜蜂在枝頭忙碌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,像蓋了一床軟軟的被子。
鐵爪第一個衝了出去,他在牆根下翻找著,扒開落葉,撥開泥土,很快就找到了一顆飽滿的草籽,黑亮黑亮的。他興奮地舉著草籽大喊,聲音大得整個衚衕都能聽見:“看!是草籽!能吃的草籽!”
螞蟻們歡呼起來,聲音像潮水一樣湧起。他們西散開來,在衚衕的各個角落尋找糧食——槐樹籽、麥粒、草籽,還有被春風吹落的花瓣,一片一片的,粉的白的,又香又軟。大家齊心協力,排成一列列長隊,把找到的糧食一顆一顆、一片一片地搬回蟻洞。儲藏室裡,很快又堆起了小山,金黃的、褐色的、粉白的,五顏六色的,好看極了。
米粒的後腿己經完全好了,他跑得比誰都快,和黑豆一起,抬著一顆大大的麥粒,哼著歌往蟻洞走。那麥粒比他們的身子還大,兩個人一前一後,喊著號子,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。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,把他們的黑殼照得發亮。
米粒看著黑豆,笑著說:“黑豆,你還記得嗎?那時候,我們只有最後一粒糧。”
黑豆點點頭,眼睛亮晶晶的,像兩顆小星星:“記得。如果那時候,我們把糧食都分給強壯的螞蟻,丟下了你們,恐怕我們根本撐不到春天。就算撐到了,心裡也會有個窟窿,填不滿。”
米粒感慨地說,聲音輕輕的,像在跟自己說:“是啊,原來關愛弱者,才能讓一個家真正走得遠。每個人都會有難的時候,今天你幫他,明天他幫你,這才叫一家人。”
老蟻后站在蟻洞門口,陽光照在她稀疏的絨毛上,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。她看著忙碌的螞蟻們,看著儲藏室裡漸漸堆滿的糧食,看著跑來跑去的幼蟻們,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像一朵盛開的迎春花。春風吹過衚衕,帶來了槐花的清香,也帶來了螞蟻們歡快的歌聲,那歌聲在衚衕裡飄啊飄,飄過了青石板,飄過了老槐樹,飄進了每一隻螞蟻的心裡。
那歌聲裡,藏著一個關於團結和友愛的秘密,藏著一粒麥種的力量,也藏著春天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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