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下溪邊一老翁,
無餌魚竿沐晚風。
蟻群協力拾鉤起,
靜待方知碩果豐。
衚衕深處有一方月牙似的小池塘,塘水清清亮亮,像一面被誰擦過的銅鏡。牆頭垂下來的老槐樹影子落在水面上,輕輕晃著,晃出一片綠瑩瑩的光。塘邊鋪著幾塊青石板,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,石板縫裡鑽出幾叢嫩綠的草芽,探頭探腦地打量著這個世界。每天傍晚,總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爺爺坐在最大的那塊青石板上,手裡握著一根青竹釣魚竿,安安靜靜地坐著,像一尊慈祥的雕像。
老爺爺姓姜,名尚,字子牙。街坊鄰里的孩子們都愛喊他姜爺爺,可姜爺爺總捋著鬍子笑:“喊我姜子牙便好,聽著親切。我這個人啊,不喜歡那些客套的稱呼。”
姜子牙每天都來池塘邊釣魚,風雨無阻。他的釣魚竿很特別——竹竿是後山砍的青竹,被太陽曬得泛著溫潤的黃,像塗了一層蜜;魚線是老伴兒生前紡的棉線,結實又綿軟,在風裡輕輕飄著;最奇怪的是魚鉤——那魚鉤是用細鐵絲彎的,彎成了一個小小的月牙形,尖尖的鉤頭處光溜溜的,連一點兒魚餌都沒有。每次甩竿的時候,魚鉤“噗通”一聲落進水裡,蕩起一圈圈漣漪,然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沉在水底,什麼也不掛。
“姜爺爺,您的魚鉤沒有魚餌,怎麼能釣上魚呀?”扎羊角辮的小丫蹲在池塘邊,兩隻小手託著腮幫子,晃著兩條小短腿,大眼睛裡滿是疑惑。她每天都來看姜子牙釣魚,每天都問同樣的問題,可每次都得不到讓她明白的答案。
姜子牙放下魚竿,慢悠悠地轉過頭來。他的鬍子白得像雪,眉毛也白了,可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。他摸了摸小丫的頭,笑著說:“傻孩子,釣魚釣的不是魚,是耐心呀。你看這池塘裡的水,它不急不躁,該流的時候流,該停的時候停。咱們釣魚的人,也該學學這水。”
小丫似懂非懂地歪著頭,剛想再問,卻瞥見池塘邊的泥地上,有一串黑乎乎的小身影在忙忙碌碌。那是一群螞蟻,正圍著一枚亮閃閃的小東西團團轉,像一群發現了寶藏的小探險家。
小丫湊近一瞧,忍不住樂出了聲:“姜爺爺,您的魚鉤掉啦!”
可不是嘛,剛才姜子牙甩竿的時候,手輕輕一抖,那枚魚鉤就從魚線上滑了出去,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弧線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泥地裡。那魚鉤小小的,在陽光下閃著銀光,對於螞蟻們來說,這簡首是一塊又大又沉的“銀石頭”,比它們的身子大了幾十倍。
領頭的螞蟻是一隻黑色的小工蟻,個頭比同伴們大一圈,頭頂的觸角晃得飛快,像兩根指揮棒,正“嗡嗡”地給同伴們下達命令。它先派了幾隻身強力壯的大螞蟻,讓它們試著用腦袋去頂魚鉤。那幾只螞蟻弓起身子,把腦袋抵在魚鉤上,六條腿蹬得筆首,腮幫子鼓得老高——可魚鉤紋絲不動,像生了根一樣。
領頭的工蟻又換了個法子。它派了幾隻機靈的小螞蟻,讓它們鑽到魚鉤下面去,想從底下把魚鉤抬起來。可魚鉤的彎鉤正好卡在泥縫裡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,怎麼也抬不起來。小螞蟻們在底下拱了又拱,累得氣喘吁吁,卻一點兒用也沒有。
小螞蟻們急得團團轉,觸角碰著觸角,碰得啪啪響,像是在開一場緊急會議。有的螞蟻累得趴在地上,小肚子一鼓一鼓地喘著氣,舌頭都伸出來了;有的螞蟻沿著魚鉤爬上爬下,走了一遍又一遍,想找個能下手的地方;還有的螞蟻乾脆掉頭就跑,沿著牆根一溜煙地跑回了蟻穴——看樣子是去搬救兵了。
姜子牙拄著釣魚竿,笑眯眯地看著這群小傢伙,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小丫蹲在一旁,雙手撐著下巴,大氣都不敢出,生怕驚擾了它們。池塘裡的水靜靜地流著,槐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,像是在給螞蟻們加油。
沒過多久,黑壓壓的一大群螞蟻排著整整齊齊的隊伍來了。那隊伍像一條黑色的綢帶,從衚衕那頭蜿蜒到池塘邊,彎彎曲曲的,足有一筷子長。新趕來的螞蟻們二話不說,按照領頭的指揮,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——有的扛魚鉤的尖端,有的抬魚鉤的彎鉤,有的鑽到魚鉤下面用背頂著,還有的站在旁邊當預備隊,隨時準備替換累了的同伴。
“一二嘿!一二嘿!”小丫盯著螞蟻們,彷彿聽見了它們整齊劃一的吶喊聲。螞蟻們的身子一起一伏,六條腿一起蹬地,那枚銀光閃閃的魚鉤真的被抬起來了一點點!
可魚鉤實在太重了。螞蟻們剛把它抬起來一點點,一隻小螞蟻腳底一滑,“啪嗒”一聲,魚鉤又重重地掉回了泥地裡,濺起一小團塵土。有幾隻螞蟻被壓得翻了好幾個跟頭,骨碌碌滾出去老遠,可它們趕緊爬起來,抖抖身上的泥土,甩甩觸角,又急急忙忙地跑回隊伍裡,重新找好自己的位置。
領頭的工蟻急得在魚鉤上首轉圈,轉了整整三圈,忽然停了下來。它發現了魚鉤的彎鉤處有一個小小的缺口——那缺口小得幾乎看不見,可在螞蟻眼裡,卻是一道重要的線索。它立刻揮動觸角,啪啪啪地發出了新指令。幾隻身材最小巧的螞蟻鑽進了那個缺口裡,用背頂住缺口的上沿;大螞蟻們則分散在魚鉤西周,咬住邊緣,一起往外拉。
“加油!加油!”小丫攥著小拳頭,忍不住小聲喊起來,小臉漲得通紅。
這一回,魚鉤真的被抬起來了!螞蟻們邁著整整齊齊的步伐,一步一步地往姜子牙的腳邊挪。它們的隊伍像一條黑色的小溪,在泥地上緩緩地流淌著。前面的螞蟻喊著號子,後面的螞蟻跟著節奏,步子踩得穩穩當當。有的螞蟻累得腿都打顫了,每走一步身子都在晃,卻還是咬著牙堅持;有的螞蟻不小心被土塊絆倒了,旁邊的同伴立刻伸過觸角,把它扶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
一步,兩步,三步……魚鉤在螞蟻們的共同努力下,慢慢地、穩穩地移動著。陽光照在魚鉤上,閃著銀光,也照在螞蟻們黑亮亮的背上,閃著細細的汗珠。
終於,在螞蟻們的齊心協力下,那枚小小的魚鉤被穩穩地放在了姜子牙的腳邊。領頭的工蟻爬到姜子牙的鞋尖上,仰起頭,晃了晃觸角,像是在說:“老爺爺,您的魚鉤,我們給您送回來啦!”
姜子牙彎下腰,用兩根手指輕輕捏起魚鉤,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系在魚線上。他低頭看著眼前這群累得氣喘吁吁的小螞蟻,捋著白鬍子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臉上的皺紋像一朵盛開的菊花:“真是一群能幹的小傢伙,謝謝你們啦。你們比我這老頭子還有本事呢。”
小丫蹲在地上,看著螞蟻們排著隊,一個接一個地往回走,觸角一晃一晃的,像是在互相慶祝。她好奇地問:“姜爺爺,螞蟻們這麼小,為什麼能搬動這麼重的魚鉤呀?它們又沒有大胳膊,又沒有大力氣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