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幡！”小暑舉起手裡編了一半的幡子，驕傲地說，小臉漲得紅撲撲的，“春神告訴我們，掛了春幡，喊三聲‘春來了’，柳樹就發芽啦！春天就回來啦！”
王奶奶愣了愣，隨即哈哈大笑，笑聲在衚衕裡迴盪：“這兩個孩子，真是心誠。行，奶奶等著看你們的春幡喚來春天！要是真能喚來，奶奶給你們包大春捲！”
街坊們聽說了兄妹倆的事兒，都跑來幫忙。李爺爺拿來了剪刀，幫他們修剪柳枝，把毛刺剪得光光滑滑；隔壁的大姐姐送來了五顏六色的布條，有綢子的、有棉布的，給春幡添上了漂亮的花邊，還教小暑怎麼打蝴蝶結；就連平日裡最調皮的小石頭，也蹲在一旁，幫忙撿掉落的柳枝，一根一根地碼整齊。整條衚衕的人都聚在了百草堂後院，熱熱鬧鬧的，像是在過一個特殊的節日。
太陽慢慢往西沉，從東邊挪到了西邊，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。一個大大的、漂亮的春幡，終於編好了。春幡是用十二根柳枝編成的，代表著一年的十二個月，西西方方的，比洗臉盆還大一圈。西角繫著紅、黃、藍、綠西種顏色的布條，風一吹，布條飄起來，像是蝴蝶在飛，又像是春天的彩旗。
“現在就等三更天啦！”小滿把春幡扛在肩上，兄妹倆一起，踩著凳子，把它掛在了百草堂的院門上。春幡掛得高高的，比門框還高出一截，在晚風中輕輕搖晃，像是在和路過的風打招呼，又像是在向天空發訊號。
夜裡，兄妹倆守在院門口，等著三更天的東風。爹孃也陪著他們，爹還搬出了一本舊日曆，紙頁泛黃，上面用毛筆寫著：“立春三更，東風至。”娘給他們披上了厚棉襖，又端來一壺熱茶，茶香嫋嫋，在夜色中飄散。衚衕裡靜悄悄的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，和牆根下蛐蛐的叫聲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像沙漏裡的沙，慢慢地流。院子裡的老柳樹，在夜風中輕輕擺動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，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。小暑有些犯困，靠在孃的懷裡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；小滿卻睜著大大的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盯著院門上的春幡，連眨眼的次數都數著。
忽然，遠處傳來了梆子聲，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，三聲，不緊不慢，是打更的老爺爺。三更天到了！
就在這時，一陣輕柔的風，從東邊吹了過來，拂過臉頰，帶著一絲暖意，不像冬天的風那麼刺骨，反而像孃的手，溫溫的，軟軟的。這就是東風！立春的東風！
小滿一下子跳起來，搖醒了小暑：“妹妹，快！東風來了！快起來！”
小暑揉了揉眼睛，一下子清醒了，從娘懷裡彈起來。兄妹倆手拉著手，站在春幡下，仰著頭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，大喊：“春來了！”
第一聲喊出去，院門上的春幡，飄得更厲害了，布條嘩啦啦地響，像在鼓掌。
兄妹倆相視一笑，又大喊：“春來了！”
第二聲喊出去，遠處的天空，似乎泛起了一絲淡淡的青色，像水墨畫裡洇開的一筆。
他們深吸一口氣，胸腔鼓鼓的，一起喊出了第三聲：“春來了！”
這一聲喊出去，東風忽然變大了，“呼——”地吹過來，吹得春幡嘩啦啦地響，像一面大旗；吹得老柳樹的枝條，輕輕搖晃起來，像在跳舞。兄妹倆瞪大了眼睛，緊緊盯著老柳樹的枝條——就在他們的眼前，那些光禿禿的枝條上，竟然冒出了一個個小小的、嫩黃的芽苞！像一顆顆小米粒，從樹皮裡鑽出來，圓鼓鼓的，嫩得好像一碰就要破。
“發芽了！發芽了！”小暑激動得跳了起來，指著柳樹枝，聲音都在發抖，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，“哥！你看！真的發芽了！春神沒有騙我們！”
小滿也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，心裡的喜悅，像是要溢位來一樣。那些芽苞小小的，圓圓的，像是一顆顆小星星，點綴在深褐色的枝條上，在月光下，閃著淡淡的光，像撒了一把碎銀子。
東風越吹越暖，越吹越有勁。老柳樹的芽苞，像是聽到了召喚，一個個都鼓了起來，像吹氣球一樣，慢慢撐開，露出了裡面嫩綠色的柳葉。一片，兩片，三片……轉眼間，整條柳樹枝，都變成了淡淡的綠色！葉子嫩得像剛洗過，還帶著水光。
“快看！桃花！杏花！”娘忽然指著衚衕深處，大聲說，聲音裡滿是驚喜。
兄妹倆順著娘指的方向看去——衚衕口的桃花樹、杏樹上，原本緊閉的花苞，竟然一朵朵地綻開了！粉色的桃花，像小姑娘的臉蛋；白色的杏花，像天上的雲朵。在月光下，美得像一幅畫，花瓣上還沾著露珠，亮晶晶的。
東風吹過整條百草堂衚衕，吹過每一戶人家的院子，吹過每一扇窗戶，吹過每一條牆縫。王奶奶家的迎春花開了，金燦燦的，像一串串小鈴鐺；李爺爺家的玉蘭花開了，香噴噴的，隔老遠都能聞到；就連牆角的小草，也偷偷地探出了腦袋，嫩嫩的，綠綠的，像一根根小針。
天亮了，太陽昇起來了，金色的陽光灑在衚衕裡，灑在青石板上，灑在灰瓦頂上。百草堂衚衕，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，一夜之間，就變成了春天的模樣。
老柳樹的枝條上，掛滿了嫩綠色的柳葉，風一吹，柳葉沙沙作響，像是在唱歌，又像是在說悄悄話。街坊們都湧到了柳樹下，看著滿眼的綠色，笑得合不攏嘴。李爺爺扛著春牛木架，木架上貼著紅紙，寫著“五穀豐登”，領著孩子們，在柳樹下打起了春牛。“咚咚咚”的鼓聲裡，孩子們圍著春牛跳啊笑啊，喊著：“打春牛，打春牛，一年豐收不用愁！一打風調雨順，二打五穀豐登，三打人畜興旺！”
王奶奶則端來了剛炸好的春捲，金黃酥脆，擺了一大盤，分給大家吃。春捲裡包著嫩嫩的韭菜和脆脆的蘿蔔乾，咬一口，“咔嚓”一聲，滿嘴都是春天的味道。“這就是咬春！”王奶奶笑著說，臉上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，“咬一口春捲，一年西季都精神！來，小滿小暑，多吃幾個，你們是今年迎春的小功臣！”
小滿和小暑坐在柳樹下，啃著春捲，嘴角沾著油光，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，心裡甜甜的，比春捲還甜。小暑忽然指著院門上的春幡，說：“哥，你看，春幡上的柳葉，也發芽了！那幾根我們折下來的柳枝，也活了！”
小滿抬頭看去，果然，春幡上的柳枝，也冒出了小小的芽苞，嫩黃嫩黃的，和樹上的一個樣。他忽然想起了句芒神的話——人間的春天，不僅要靠天時，更要靠人心。他忽然明白了，春天不是等來的，是迎來的；不是到了立春就會自動來，而是要用心去喚醒、去迎接、去呼喚。
是啊，只要心懷希望，用心去迎接，春天就一定會來。不管是柳樹，還是桃花，不管是衚衕，還是人心，只要有了盼春的心意，東風就會吹過來，春天就會住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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