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田青苗盼盈滿,
稚子貪急把苗抻。
一朝枯槁知規訓,
循序方得穗滿囤。
小滿今年七歲,家住田埂邊的小村子裡。家門口是一大片麥田,那是爺爺種了一輩子的地。麥田的邊上,有一條窄窄的土路,路兩旁長滿了狗尾巴草和蒲公英。小滿的名字是爺爺取的,因為他就出生在小滿節氣那天。爺爺總摸著花白的鬍子說:“小滿小滿,小得盈滿,知足常樂才是福啊。”
可小滿這孩子,偏偏跟他的名字擰著來——他心裡總揣著一股子“不滿足”,不管做什麼事,都恨不得一步登天,一點耐心都沒有。
初夏的風拂過麥田,掀起一層層綠色的麥浪。麥穗們挺著嫩綠的腰桿,鼓鼓的肚子裡藏著嫩嫩的麥粒,像一群揣著糖果的小娃娃,在風裡搖搖晃晃。陽光灑在麥田上,每一片葉子都閃著光,像鋪了一層碎金子。
小滿蹲在田埂上,兩隻手託著腮幫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麥田。他看了又看,越看越覺得心裡不舒坦。他伸手揪下一株麥穗,用指甲掐了掐——麥粒軟軟的,像沒睡醒的娃娃,還帶著一股青澀的汁水,完全沒有那種硬邦邦的飽滿感。
“哼,怎麼這麼慢啊!”小滿噘著嘴,把麥穗隨手扔回了田裡,嘟囔道,“隔壁王大伯家的麥田,看著比咱們的飽滿多了!人家的麥穗低著頭,咱們的麥穗還昂著腦袋,多難看啊。要是能快點長大,早點結出硬硬的、金黃的麥粒就好了。”
這時,白爺爺扛著鋤頭從院子裡走出來。爺爺的頭髮像雪一樣白,臉上的皺紋像田埂上的紋路,彎彎的、密密的,可他的眼睛卻總是亮亮的,帶著溫和的笑意。他把鋤頭靠在田埂上,蹲下來摸了摸小滿的頭:“傻孩子,麥穗們正按著自己的節奏長呢,急不得。你看它們多自在,風來了就搖一搖,太陽出來了就曬一曬,過得比你還舒服呢。”
小滿仰起臉,皺著眉頭問:“爺爺,為什麼不能讓它們快點長?我想早點吃到新麥做的饅頭,想讓咱們的麥田成為村裡最飽滿的一片!你看王大伯家……”
爺爺打斷了小滿的話,笑著指了指遠處王大伯家的麥田:“王大伯家的麥子,比咱們早種了十天,當然看著更飽滿些。你忘了?今年春天雨水多,咱們晚下了幾天種。麥子跟人一樣,有早生的,有晚生的,只要好好長,都能結出好麥子。”
小滿聽了,嘴巴噘得更高了,心裡還是不服氣。
白爺爺索性放下鋤頭,坐在田埂上,拉著小滿的小手,指著面前的麥田慢慢地說:“世間萬物,都有自己的生長規律,莊稼更是如此。你看,麥苗從秋天播種——不對,咱們這兒是春小麥,春天播種。先是種子在土裡喝飽了水,冒出白白的嫩芽;然後頂開泥土,鑽出嫩綠的葉片,那叫‘出苗’;再然後長葉子、分櫱,一棵變好幾棵;到了春天快結束的時候,麥稈開始拔節,一節一節往上躥,像在比賽誰長得高;接著抽出麥穗,開出淡黃色的小花;最後才是灌漿,麥粒一點一點地鼓起來,從軟到硬,從青到黃。”
爺爺用手比劃著,像在講述一個漫長的故事:“這一步一步,都要靠著陽光、雨露,還有時間慢慢滋養。就像你長個子,不能一下子從七歲長到十七歲,得一天天吃飯、睡覺、喝牛奶,慢慢長,對不對?你要是想一夜之間長成大人,那不是做夢嗎?”
小滿低下頭,扯著田埂上的一根狗尾巴草,心裡還是不服氣。他想:我都能一天背三首古詩,麥子怎麼就不能長得快一點呢?
“可我就是想讓它們快點飽滿嘛!”小滿晃著身子,屁股在田埂上蹭來蹭去,像一條不安分的小泥鰍,“爺爺,有沒有辦法讓麥穗快點長大?比如……比如把它們往上拔一拔,是不是就能長得更快、更飽滿了?”
白爺爺聽完,先是一愣,然後笑著搖了搖頭。他放下手裡的草帽,語氣變得認真起來,臉上的笑容也收了幾分:“小滿,可不能有這樣的想法。拔苗助長,那是萬萬不可的。”
他拔起身邊一株野草,把根上的泥土抖掉,露出白白嫩嫩的根鬚,舉到小滿面前:“你看,植物的根深深紮在泥土裡,像無數根小吸管,吸收著泥土裡的養分和水分。莖稈就像一根管子,連線著根和葉。你要是把麥苗拔高,根就會離開泥土,吸不到水和養分;莖稈也會被扯傷,裡面的‘管子’就斷了。麥苗失去了養分的供給,就像你被掐住了脖子,喘不上氣,最後只會枯萎死掉。這不是幫它,是害它呀。”
小滿撇了撇嘴,心裡根本不信爺爺的話。他覺得爺爺年紀大了,太保守了,膽子小,什麼都怕。試一下怎麼會知道不行呢?說不定把麥苗拔高一截,它們就能借著這股勁兒,長得更快更壯呢?就像他跳遠的時候,助跑一下就能跳得更遠一樣。
這個念頭像一顆小種子,在小滿的心裡生了根,發了芽,越長越大,讓他坐立不安,吃飯不香,睡覺不踏實。他滿腦子都是那片被自己拔高的麥苗——它們一定會比別的麥苗更高、更壯、更飽滿,到時候爺爺一定會對他刮目相看,豎起大拇指說:“我們家小滿真聰明!”
接下來的幾天,小滿總是盯著麥田發呆,心裡的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,像有隻小貓在撓他的心。他每天放學回家,都要在麥田邊轉上好幾圈,找機會下手。
終於有一天,機會來了。
爺爺要去村口的王大爺家串門,臨走前叮囑小滿:“我去喝杯茶,你乖乖在家寫作業,別去田裡亂跑。”小滿嘴上答應得比誰都快:“知道了知道了,爺爺您快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可爺爺前腳剛走,小滿後腳就溜出了家門。
太陽正好掛在頭頂,曬得人頭皮發麻。鄰居們都在屋裡歇晌,知了在樹上叫得正歡,整個村子安安靜靜的,連狗都趴在牆根下打盹。小滿覺得這是天賜良機,貓著腰,像一隻小狐狸一樣,偷偷溜進了麥田。
他選了麥田最角落的一小片麥苗——這裡的麥苗長得稍矮一些,被旁邊的高麥子擋著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就算出了問題,爺爺說不定也不會看到。小滿為自己的“聰明”暗暗得意。
他蹲下來,深吸一口氣,小心翼翼地抓住一株麥苗的根部,指尖插進泥土裡,輕輕往上拔了拔。“噗”的一聲輕響,麥苗被拔高了大約一寸,根部帶出一些溼潤的泥土,幾根白嫩的根鬚暴露在空氣中。
小滿緊張地看了看西周,沒有人。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株被拔高的麥苗——它比旁邊的麥苗高出了一截,昂著頭,像個驕傲的小將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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