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他拔高的麥苗，全都耷拉著腦袋，像犯了錯的孩子低垂著頭。莖稈軟塌塌的，像被抽掉了骨頭；葉子也失去了往日的嫩綠，變得蔫蔫的、灰撲撲的，像被太陽烤焦了的抹布。有些葉子甚至己經發黃、捲曲，邊緣乾枯發脆，輕輕一碰就碎了。
最慘的是那些拔得最高的麥苗——它們歪倒在地上，根部的泥土己經乾裂，白嫩的根鬚暴露在空氣中，被太陽曬得發黑，像一根根枯死的頭髮。有幾株甚至連根都斷了，孤零零地躺在泥地上，莖稈己經幹得發白。
小滿的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像有什麼東西碎了。他蹲下來，伸出手，輕輕碰了碰一株麥苗——麥苗晃了晃，“咔嚓”一聲，莖稈斷了。他嚇得縮回手，又去碰另一株——那一株更慘，輕輕一碰就連根拔了起來，根鬚上連一點溼泥都沒有。
“怎麼會這樣……”小滿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，鼻子酸得像灌了醋。他蹲在地上，看著眼前這片枯黃的麥苗，想起爺爺說的話，想起自己偷偷摸摸拔苗的樣子，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。他這才明白，爺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——拔苗助長，真的會讓麥苗枯萎。他親手毀掉了爺爺辛苦種下的麥子。
“我怎麼這麼傻啊……”小滿的眼淚“啪嗒啪嗒”掉在乾裂的泥土上，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圓坑。
這時，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小滿回頭一看，爺爺扛著鋤頭，正站在田埂上，看著他和那片枯萎的麥苗。爺爺的眉頭微微皺著，但臉上沒有生氣，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。
小滿再也忍不住了，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，跑過去抱住爺爺的腿，哽咽著說：“爺爺，我錯了……我真的錯了……我不該不聽你的話，不該偷偷把麥苗拔高……它們都枯萎了……我毀了咱們的麥子……爺爺你罵我吧，打我吧……”
爺爺放下鋤頭，蹲下來，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小滿臉上的淚水。那雙手上有厚厚的老繭，摸在臉上有點扎，卻格外溫暖。爺爺沒有罵他，也沒有打他，只是輕輕地說：“知道錯了就好，孩子。人這一輩子，總會犯一些錯誤，沒有人不犯錯。重要的是能從錯誤中吸取教訓，以後不再犯同樣的錯。”
爺爺拉著小滿的手，走到那片枯萎的麥苗前，蹲下來，拔起一株枯黃的麥稈，指著根部說：“你看，這些根鬚都被扯斷了，吸不到泥土裡的水分和養分。莖稈也傷了，營養送不上去。麥苗就像被掐住了嘴巴和鼻子，活活餓死、渴死了。你想想，要是有人把你抱起來，讓你腳不沾地，不給你吃飯喝水，你能活幾天？”
小滿抽抽搭搭地說：“一天都活不了……”
“所以啊，種莊稼跟養孩子是一樣的道理，要順著它們的性子來，不能強扭。”爺爺嘆了口氣，拍了拍小滿的肩膀，“不過沒關係，這幾株麥子沒了，咱們可以補種。你看那邊的空地，咱們重新翻土，撒上種子，還能趕得上秋收。亡羊補牢，為時未晚。”
爺爺帶著小滿，回家拿來鋤頭和種子。爺爺在前面翻土，小滿跟在後面，把種子一粒一粒撒進鬆軟的泥土裡，再蓋上一層薄薄的土，澆上水。他的動作小心翼翼的，每一個步驟都認認真真，像在完成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。
太陽慢慢升高了，陽光照在他們身上，暖洋洋的。小滿的眼淚己經幹了，鼻頭還紅紅的，但他不再哭了，只是低著頭，專心致志地幹活。
幹完活，爺爺拉著小滿坐在田埂上，指著整片麥田說：“你看咱們這片麥田，雖然那幾株被你拔壞了，但其他的麥子都在好好長著。它們不急不躁，一天一天地長，一天一天地變飽滿。小滿節氣，就是說作物開始灌漿飽滿，但還沒有完全成熟。‘小得盈滿’，不是不夠好，而是剛剛好——帶著對未來的期待，一步一步走向圓滿。如果一味地追求‘滿’，急於求成，最後只會適得其反，什麼都得不到。”
爺爺從兜裡掏出一把去年收的陳麥粒，放在小滿手心裡：“你摸摸，這些麥粒是怎麼來的？是去年秋天種下去，經過一個冬天，一個春天，一個夏天，喝足了雨水，曬夠了太陽，才長出來的。沒有一步能省，沒有一天能偷懶。”
小滿把手心裡的麥粒攥得緊緊的，點了點頭，聲音還帶著哭腔：“爺爺，我現在才明白，植物的生長規律是不能違背的。麥穗要慢慢灌漿，麥苗要慢慢長大，就像我學習寫字，要一筆一劃地練，不能想著一下子就寫得像大人一樣好。”
“沒錯。”爺爺笑了笑，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“你看你學寫字，是不是從橫豎撇捺開始的？要是你一開始就想寫王羲之的字，能寫成嗎？”
“寫不成。”小滿不好意思地撓撓頭。
“所以啊，做什麼事都一樣，要一步一步來。心急吃不了熱豆腐，也種不出好麥子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，小滿像變了一個人。
他每天都會跟著爺爺去田裡幹活，再也不抱怨麥子長得慢了。爺爺教他認識農作物的生長週期，告訴他小麥從播種到成熟，要經過一百多天，要經歷出苗、分櫱、拔節、抽穗、揚花、灌漿、成熟這幾個階段，每個階段都需要合適的溫度、水分和養分。小滿認真地聽著，還找來一個小本本，把這些知識都記了下來——就像他在學校裡記筆記一樣。
他還學會了觀察麥苗的生長。他知道麥苗的根扎得越深，莖稈就越壯，不容易倒伏；知道麥穗灌漿的時候，需要充足的陽光，這樣麥粒才會飽滿；知道下雨後要及時排水，不然麥根會泡爛；知道麥子揚花的時候最怕颳大風，會把花粉吹跑。
他不再抱怨麥穗長得慢，而是每天都帶著期待去田裡——今天麥穗又長高了一點，明天麥粒又鼓了一圈。他還學會了用指甲掐麥粒來判斷成熟度：掐一下，流出白漿，那是灌漿期；掐一下，漿變稠了，那是蠟熟期；掐一下，掐不動了，那是完熟了，可以收割了。
閒暇的時候，小滿還會給村裡的小夥伴們講自己拔苗助長的故事。他蹲在村口的大槐樹下，比手畫腳地講著自己是怎麼偷偷溜進麥田，怎麼一株一株地拔苗，最後麥苗怎麼枯萎的。小夥伴們聽得眼睛瞪得圓圓的，有的捂嘴偷笑，有的替他臉紅。
“你們可別學我，”小滿認真地說，“植物的生長有規律，不能急於求成。你越想讓它快，它反而死得越快。”
小夥伴們紛紛點頭，都說以後不會像小滿一樣做傻事。連村裡最調皮的小石頭都說：“我以後種花再也不每天挖出來看根了！”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像田埂上的螞蟻一樣，慢慢地、穩穩地爬著。
麥田裡的麥穗越來越飽滿，越來越金黃。沉甸甸的麥穗把麥稈都壓彎了腰，像一群鞠躬的老人。整個麥田都飄著淡淡的麥香，那是陽光和泥土的味道，是小滿最熟悉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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