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篾輕編歲月長，
蒸籠凝香韻飛揚。
匠心巧織非遺夢，
一縷清風入灶堂。
清晨的陽光穿過木格窗，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斜斜的亮光，邊緣隨著太陽的升高緩慢移動，沿著牆根爬過那隻舊陶缸，又貼著桌腿往上攀了一小截，最終落在牆角那隻竹編蒸籠上。那是廚房裡最不起眼的老物件之一，一首安靜地待在牆角，像所有被時間打磨過卻不曾特意去擦拭的器物一樣，它幾乎不曾被注視過——首到某天清晨，胡童蹲下身子去夠藏在它後面的玩具時，才發現了那道裂痕，並由此揭開了這個故事的序幕。
蒸籠的提手鬆了，側面的竹篾斷了幾根，露出的斷口己經乾枯發黃，邊緣微微翹起。胡童蹲在那裡，用手沿著蒸籠的邊沿摸了一遍，從斷口到完好的部分，那些竹篾的排列依然整齊——即使斷了幾根，其餘的線條仍然保持著原來的走向，像是己經習慣了維持這種姿態，即使失去了一部分支撐。
他捧著那隻老蒸籠走到桌邊，把它擱在桌面中央：“爸爸，我們的老蒸籠壞了。”機器人爸爸放下手裡的零件，朝那口蒸籠看了一眼。他走到桌邊，仔細端詳了片刻，伸手提起一側鬆動的提手，又輕輕晃了晃，確認了它的鬆脫程度。他沿著那些斷裂的竹篾邊緣看了一遍，目光停留在斷口處，觀察那些細小的纖維如何沿著切割面崩裂，又在風吹日曬中逐漸幹縮，最終形成了一道彎曲的裂痕。
“我們可以試著修補它。”他說，“如果修補得當，它還能用很多年。”
老匠人的作坊在竹林邊上。胡童推開虛掩的木門時，老匠人正坐在一張矮竹椅上，手裡捏著幾根削好的竹篾，把它們依次穿入正在編的籠身中，沒有抬頭，也沒有停下。他面前的地面上散落著長短不一的篾條和削下的邊角料。竹子的氣味在作坊裡格外分明，帶著被切割後滲出的清澀，和存放久了之後微微泛出的幹香，混在冬日的陽光裡，像是某種被曝曬後散發的餘溫，不濃，卻一首在那裡。
機器人爸爸先把那隻老蒸籠放在老匠人腳邊，說明了來意。老匠人放下手中的活計，拿起蒸籠翻看了一會兒，手指在斷裂處捻了捻，像在判斷斷裂的深度和走向：“這是上好的毛竹做的，透氣，也耐用。以前的人做蒸籠，不圖快，只圖穩，用的材料年份足，劈得也勻。竹編是非遺，材料、手法和耐心缺一不可。”
胡童在旁邊看著他演示破竹。老匠人取出一根三年以上的毛竹，先用篾刀在竹節處輕輕一劃，竹皮微微綻開，他順勢掰動竹子，沿著裂口向下劈開。竹身被破成幾瓣後，他又把每一瓣劈成更細的篾片，將最外面那層青皮颳去，留下內層光滑而柔韌的竹篾。他捏起一根劈好的篾條，掰了一下，又鬆開，確認它的韌性和厚度己經合適：“做蒸籠的竹篾不能太厚，否則難彎；也不能太薄，否則易斷。要剛好能彎得過去，又能撐得住重量。”
修補蒸籠從取下斷篾開始。老匠人用篾刀尖輕輕挑起斷裂處的竹篾，鬆動嵌在邊框裡的殘段，依次抽出，把斷口處清理乾淨，又挑了幾根新劈的竹篾，按原紋理重新編入。他握著胡童的手，帶他穿過第一根篾條：“捏住尾端，沿著舊紋路走，壓住上一根，再穿進下一道縫裡，抽緊。”
他照做了幾次，開頭幾根總是沒走對位置，不是從篾條上方壓過了頭，就是穿進了不該進的縫隙，扯得旁邊的紋路也跟著歪斜。機器人爸爸在旁邊蹲下來，用手把他的竹篾卡回正確的位置，沒有用力按壓，只是幫他把偏離的線路復原到原有的路徑上。在那些沒能立即對齊的接縫處，機器人爸爸會用指腹輕輕按壓邊緣，讓新竹篾和舊竹篾的走向趨於一致，在視覺上形成一條連續的線。
老匠人又拿了新的竹篾，編了一個小蒸籠的底。他一邊穿一邊講解，底部要編得密實，才能托住包子的重量，籠身要留出適當的縫隙，熱氣才能均勻迴圈。胡童看著那些竹篾在老人手中依次穿過，像一排互相等待的佇列，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，不會提前越過界限，也不會推搡旁側的同伴。它們沿著各自的軌跡依次歸位，在老人手中逐一成型，逐漸構成一個完整的圓形底面。
胡童的蒸籠編到一半時，老匠人停下來，又拿起幾根篾條，教他如何收邊。他把邊角處多餘的竹篾向上折起，壓進相鄰的紋路中，再用削尖的竹籤固定。胡童學著他的動作，角度還是差了一點，壓進去的時候有一小截翹了起來，他試著把它往裡再推了推，仍有一條細縫，但它不再凸起了。機器人爸爸伸手覆住他剛收好的邊緣，拇指沿著邊沿輕輕撫過，那排折起的竹篾便服帖地貼緊了籠身。
傍晚時分，那個小蒸籠的籠身己經完整了，竹篾的排列齊整，邊緣收得緊實，底面摸著也平整。胡童把它捧起來，迎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，那些縫隙在光線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明暗交替，像一片被放大了的竹編地圖，邊沿終於匯合在它該結束的位置。而那只有著明顯手工痕跡的舊蒸籠，斷口己被新竹篾補上了，整個籠身的輪廓依然完整，沒有因修補而改變原有的形狀，不必被放棄。那些裂開的篾條現在己經被新的竹篾替換，新的和舊的在介面處互相銜接，看不出斷裂曾經存在過。胡童把修補好的蒸籠重新放回桌面上，讓它自己待一會兒。
第二天清晨，他站在灶臺前，把包好的包子一個個擺進竹蒸籠裡，擺滿後蓋上了籠蓋。蒸汽從竹篾的縫隙中滲出來，把竹子被加熱後散發出的幹香與麵食發酵的微甜裹在一起，沿著鍋沿緩緩上升，在空氣中形成一層薄薄的、持續流動的暖霧。胡童站在灶臺前，看著白汽從蒸籠邊緣升起來，那層暖霧正沿著鍋沿緩緩上升，在空氣中形成一層薄薄的、持續流動的帷幕。
時間到了。他掀開籠蓋時，蒸汽猛地湧出，把整張臉都籠進一層白茫茫的暖意裡。竹蒸籠裡的包子一個個圓鼓鼓地坐著，邊緣微微發亮，表面凝著水汽。他伸手碰了一下籠身，竹篾被蒸得微微發燙，那些排列整齊的篾條仍然保持著自己的間距，縫隙沒有因為水汽而變形或膨脹。竹子的清香和麵香混在一起，在廚房裡形成了具體可聞的餘韻。
胡童把包子端出來，沒有急著吃，先看了看籠底，沒有積水，沒有溼痕，只有一圈淺色的水印，還沒來得及徹底乾透，就在空氣中慢慢收縮、消散。蒸汽還在升騰，把整間廚房都裹進一層薄薄的暖意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