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衚衕里飄出的故事》第767章 驕傲的長毛狗(2)

作者:望春思雪·18小時前

“我、我是不小心……”阿旺喘著氣想解釋,可灰兔己經搖著紅布條宣佈下一項比賽開始了,根本沒空理它。

障礙跨越是上午的最後一項。阿旺在跑道旁邊勉強把毛捋順了些,又強撐著昂起頭走進了賽道。起點的木板後面,花貓正弓著背蓄力,前爪搭在起跑線上,目光緊盯著前方第一個障礙——一道及膝高的矮樹枝。裁判哨子一響,花貓“唰”地竄了出去,前爪搭上樹枝的瞬間腰背一弓,整個身子流暢地彈過了橫杆,落地時連聲音都沒有,貓須都沒顫一下。緊接著是窄石橋,花貓的腳掌踩在橋面上穩得像生了根,每一步都踏在最平坦的著力點上,沒有半步踏空。

鴨子隨後出發。它跑得慢,可每一步都踩得紮實,遇到泥坑的時候從容地調整方向,從坑邊最窄的地方繞過去。遇到矮樹枝,它雖不能像花貓那樣輕巧地躍過,但它把身子壓得極低,貼著地面匍匐著鑽了過去,扁嘴巴緊抿著,連呼吸都沒亂。

輪到阿旺了。它站在起跑線上,心裡還存著一股“我肯定行”的念頭。可第一關就給了它當頭一棒——那道矮樹枝的高度比它想象的低得多,它平時昂首挺胸慣了,根本沒養成低頭彎腰的習慣,前爪剛邁過起跑線,頭頂的長毛就被樹枝掛住了。阿旺使勁往前掙,毛被扯得生疼,“嗷”地叫了一聲,反身後退了一步才把毛從枝丫上解下來,可那一綹金毛己經被拽掉了幾根,飄落在賽道上了。第二關是窄石橋,橋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青苔。阿旺心急,腳掌落下去的時候沒找對著力點,踩在青苔上“刺溜”一滑,整個身子歪向左邊,為了穩住重心不得不用右爪胡亂一撐,正正踩進了橋旁邊的泥坑裡。黑糊糊的泥漿從爪縫裡湧上來,順著腿一路糊到了膝蓋上,把小腿上的毛染成了灰黑色。

等阿旺跌跌撞撞地從最後一個障礙——一道半人高的草編圍欄——上面翻過去的時候,它的形象用“狼狽”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了。頭頂的毛缺了一小塊,露出底下粉色的頭皮;左邊的毛被樹枝颳得支稜八叉,像被啃過的玉米穗;西條腿上沾滿了泥漿,風乾了之後結成一塊一塊的硬泥殼;最糟糕的是屁股後面那一大把平時最得意的尾毛,不知道什麼時候捲進了草叢裡的一截枯藤,拖著一尺多長的藤蔓跑了整整半程,藤蔓上還掛著兩片幹樹葉,走起路來拖拖拉拉地響。

阿旺走出賽道的時候,周圍沒有嘲笑聲。小動物們只是安靜地看著它,眼神里沒有惡意,可那種“什麼也不說”的安靜,比嘲笑更讓阿旺難受。它耷拉著腦袋,拖著那截枯藤走到曬穀場最邊緣的角落,把自己縮在榆樹樁的陰影裡,後背貼著冰涼的樹皮,渾身又髒又疼又累。

運動會還在繼續,可熱鬧己經不屬於阿旺了。它從樹樁後面探出半個腦袋,看見花貓正在接受頒獎——灰兔裁判把一頂用野菊花編的小花冠戴在花貓頭上,花貓的耳朵輕輕抖了抖,周圍響起了“嘩嘩譁”的掌聲。鴨子也拿到了一枚用白色小石子磨成的獎牌,掛在脖子上沉甸甸的,笑得扁嘴都合不攏。更讓阿旺心裡發酸的是,那些獲得前三名的選手互相擁抱、互相祝賀,沒有獲獎的選手也笑嘻嘻地擠在一起分點心——胡蘿蔔幹、稻穀粒、曬乾的小魚、蜜漬的野棗,大家你一口我一口,邊吃邊鬧,整個曬穀場上充滿了笑聲和歡呼聲。

只有阿旺這裡,安安靜靜的,連風都不肯多吹一會兒。

它低頭看著自己那身曾經引以為傲的毛。金黃的底色還在,可此刻上面糊滿了灰、泥、草屑、枯藤,有幾個地方捲成了死結,用手根本解不開,得用牙齒慢慢啃。它忽然想起花貓遞草莓時眼睛裡亮晶晶的光,想起鴨子扯著嗓子喊它避開泥坑時漲紅的臉,想起小雞們撲稜著翅膀從它旁邊跑過時那股子天真歡喜的勁兒。那時候它覺得那些都是“普通”的東西——普通的草莓、普通的關心、普通的親近。可現在它孤零零地蹲在樹樁後面,才忽然明白過來:那些“普通”,其實比什麼都珍貴。

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,終於“啪嗒”掉了一滴在地上,砸在泥地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。阿旺沒有哭出聲,可它的尾巴完全垂下來了,緊貼著後腿,鼻尖一抽一抽的。

過了一會兒,它聽見腳步聲。很輕的,帶著肉墊落地特有的柔軟——是花貓。花貓後面還跟著鴨子,鴨子走路的頻率還是那樣一搖一晃,可今天那搖晃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慢。花貓在樹樁前面蹲下來,爪子下面擱著一片梧桐葉,葉子上整整齊齊擺著三顆野草莓——比上次更大、更紅,尖上的露珠還掛著呢。鴨子用扁嘴叼著一小片荷葉,荷葉上盛著清水,它把荷葉輕輕擱在梧桐葉旁邊,退後半步,站住了。

阿旺抬起頭。它滿臉的灰土和淚痕,頭頂缺了一撮毛,腿上結著泥殼子,醜得連自己都不敢照水塘。可花貓和鴨子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它面前,沒有笑,也沒有嫌棄。

“阿旺,”花貓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著什麼東西似的,“跑累了吧?吃點東西歇一歇。你的毛只是弄髒了,回頭我幫你梳一梳,洗乾淨了就好看了。”

鴨子點了一下頭,嗓門也壓得比平時低了許多:“對……對。誰都會摔跤的,我去年踩到青苔也滑過一大跤,翻了好幾個滾呢。你比我那時候強多了。”

阿旺的眼淚又湧出來了。這一次再也憋不住了,“哇”地哭出了聲,嗚嗚咽咽地:“我、我錯了……我以前太驕傲了,覺得自己毛好看就了不起,看不起你們……說你們普通,說你們吵,說你們髒……其實最討厭的是我自己,我說話沒禮貌,對人沒尊重,把朋友都推出去了……我活該……”

花貓往前邁了一步,用毛茸茸的前爪輕輕拍了一下阿旺的爪子尖——沒有碰到泥巴的部分。“知道錯了就好啦。”它的鬍鬚微微翹著,像是在笑,“朋友之間本來就應該互相包容的。你毛好看那是真的好看,可好看歸好看,它不是你拿來瞧不起人的理由呀。”

鴨子也走上前,扁嘴碰了碰阿旺的肩膀:“和氣、和氣的嘛……大家一起玩就是要和和氣氣的。你以後別再說別人吵啊笨啊什麼的就行,我嗓門大是天生的嘛,又不是故意要吵你……”它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,嘎嘎嘎的,把花貓也逗笑了。阿旺抽著鼻子,嘴角也忍不住彎了一下下。

三個小夥伴在樹樁旁邊蹲了一會兒。花貓幫阿旺把尾巴上那截枯藤解了下來,鴨子用荷葉裡的清水沖洗阿旺腿上乾結的泥巴。陽光從榆樹葉子中間漏下來,落在它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阿旺把腦袋輕輕靠在花貓的背上,花貓的毛沒有它的長,可又暖又軟,帶著太陽曬過的乾燥氣息。

“其實,”阿旺吸了吸鼻子說,“我以後不想再管毛好不好看了。”

“別呀,”花貓回過頭,“好看又沒錯。好看的東西誰都喜歡,你只要不拿它去笑話別人就行了。”

“對、對,”鴨子接話,“你看我,我也不會飛,走路還晃,可我游泳好呀,我從來不笑話不會游泳的。每隻小動物有每隻小動物的本事,誰也不能因為自己哪方面比別人強,就把別人踩到腳底下。”

阿旺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。它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印進腦子裡——不炫耀,不輕視,不傲慢。見到夥伴要熱情打招呼,別人分享東西要真誠道謝,說話做事懂分寸,不因為自己有一點優點就看不起別人。這些道理原來這麼簡單,可它之前被那身漂亮的長毛迷住了眼睛,硬是看不見。

從那以後,阿旺真的變了。每天早晨它還是會去水塘邊梳理長毛,可速度快了許多——把打結的地方解一解,把沾著的草葉摘一摘,梳順了就出門,不再對著一池水照上半個時辰。到了曬穀場上,它遠遠就搖著尾巴打招呼:“花貓早!”“鴨子早!”“小雞們今天又長壯實啦!”聲音脆生生的,帶著笑意。

花貓摘了野草莓再端過來的時候,阿旺不再斜著眼睛說“普通”,而是高興地湊過去,挑一顆最紅的叼進嘴裡,嚼了兩下眼睛亮起來:“真甜!花貓你太會挑了!”鴨子喊它繞開泥坑的時候,阿旺立刻乖乖地拐了個彎,走到鴨子身邊蹭了蹭它的翅膀:“謝謝鴨子!你眼睛真尖,要不是你提醒我,我的毛又要遭殃啦!”

小雞們試探著湊近了,阿旺也沒有躲開,反而趴低了身子,讓它們撲稜著翅膀蹦到它背上去。幾隻小黃雞站在阿旺柔軟的長毛裡,嘰嘰叫著,像踩在金色的棉花堆上。母雞在旁邊看著,終於把一首繃著的翅膀鬆了下來。

小兔子摔倒了,阿旺頭一個跑過去用頭頂著它的屁股把它拱起來。小刺蝟搬家搬不動乾草捆,阿旺二話不說叼起草捆的另一頭幫它拖。花貓爬樹摘果子夠不著最高的那一枝,阿旺蹲在樹下當“肉墊”,讓花貓踩著它的背往上竄。

它那身長毛還是很漂亮,可夥伴們喜歡它不再是因為那身毛,而是因為它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、說話的時候語氣暖暖的、幫忙的時候爪子伸得比誰都快。曬穀場上重新熱鬧起來了,比以前更熱鬧,因為阿旺不再站成一個孤零零的金色雕像,而是混在夥伴們中間,你蹭我一下我拱你一下,弄得滿身都是草屑和泥點也沒人計較。

有時候傍晚散場了,阿旺自己走到水塘邊洗爪子上的泥,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那張臉還是一樣的臉,那身毛還是一樣金黃油亮,可水裡那隻小狗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那雙眼睛總是朝上看的,現在它們平視著前方,偶爾落到旁邊的水草上、石頭縫裡的小魚身上、倒映在水面的晚霞上——看什麼都帶著一種安安靜靜的高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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