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餐不挑體自康,
葷素搭配潤胃腸。
莫學嬌寵貪滋味,
均衡飲食保安康。
青青的山坡像一條睡著的綠毯子,從村口一首鋪到天邊。山坡上長滿了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和星星點點的野花,紅的、黃的、紫的、白的,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,風一吹就齊齊彎腰,像在跟太陽行鞠躬禮。山坡腳下有一道淺淺的小溪,溪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,石縫裡偶爾鑽出一兩條銀色的小魚,尾巴一擺又不見了。溪邊不遠的地方,立著一座灰瓦白牆的小院子,院牆不高,爬滿了牽牛花藤,每天清晨紫色的小喇叭就朝著天空吹起來。
阿旺就住在這個院子裡。
阿旺是一隻小黃狗,出生才七個多月,正是最活潑好動的年紀。它的毛色是那種暖融融的金黃,像剛出爐的蜂蜜麵包,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柔柔的光。腦門正中間有一小撮毛顏色稍微淺一些,呈月牙形,遠遠看去像額頭上頂著一枚小月亮。它的眼睛又圓又大,眼珠烏黑髮亮,總帶著一股好奇的、躍躍欲試的神氣。尾巴不算長,可卷得極好,從根部到梢頭旋成一個飽滿的圓弧,高興起來就晃成一個金色的小風車。
狗媽媽是村裡最會照顧孩子的媽媽之一。她的毛色比阿旺深一些,更接近麥穗成熟時的顏色,西肢修長結實,目光總是溫和而警覺。每天天矇矇亮,狗媽媽就起身了,先去溪邊喝幾口清水,然後沿著田埂小跑一圈舒展筋骨,回來時前爪上常常沾著新鮮的泥土和草葉——那是她順路檢視自己種的那一小片菜地的痕跡。那片菜地其實不大,靠院牆東側,攏共也就幾平方米,可狗媽媽打理得極為精心。菠菜的葉子肥厚油亮,胡蘿蔔的纓子綠得發黑,南瓜藤順著竹架子往上爬,開出幾朵金黃色的花,底下己經結出了拳頭大小的小瓜紐。
每天早晨,狗媽媽會在院子裡用石塊壘成的小灶上生火做飯。她先用小陶罐煮一鍋稠稠的雜糧粥,小米、燕麥、糙米混在一起,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。粥快好的時候,她把早上剛從地裡拔的菠菜洗乾淨,切碎了拌進去,再加幾粒鹽和一小勺菜籽油。有時候會加幾塊煮得爛爛的胡蘿蔔,有時候是切成小丁的南瓜,有時候是半根削了皮的山藥。肉類也必不可少,但不多,只是幾塊去了骨的雞胸肉或者瘦肉丁,混在粥裡一起燉熟,讓肉香滲進每一粒米和每一片菜葉裡。
狗媽媽把熱氣騰騰的粥盛進阿旺專用的青花小碗裡,蹲下來,把碗輕輕推到阿旺面前:“阿旺乖,吃早飯了。”
阿旺湊過去,溼漉漉的鼻尖懸在碗口上方嗅了嗅。粥的香氣確實不錯,可它一眼就看見了碗裡星星點點的綠色——菠菜葉子被煮得軟塌塌的,混在金黃的粥裡像一塊塊粘上去的苔蘚。它的耳朵往後貼平了,嘴巴一撅,前爪把碗往外一推,碗沿磕在石板上發出“當”的一聲輕響。
“媽媽,青菜苦。”阿旺把腦袋扭到另一邊去,尾巴也不搖了。
“菠菜不苦的,媽媽煮的時候放了一點點糖,你嚐嚐看?”狗媽媽把碗又輕輕推回來。
阿旺勉勉強強地湊過去,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碗邊沾著的粥。它吃到了一小片菠菜葉,皺著鼻子嚼了兩下,“呸”地吐了出來,然後伸出爪子扒拉著碗沿,把碗裡那些綠色的部分用爪尖一點點往外撥,弄得石板上東一點西一點全是粥漬。挑了足足小半碗,碗裡剩下的那些綠菜葉才算少了一些,它這才低下頭,從粥裡面飛快地叼出幾粒肉丁,嚼也不嚼就吞了下去。肉丁挑完了,它把碗一拱,小跑著竄到院子角落裡追一隻路過的螞蚱去了。
狗媽媽嘆了口氣,沒有罵它。她彎下腰,把阿旺扒出來的粥漬一點一點擦乾淨,又把剩下的半碗粥收起來放在陰涼處,等阿旺餓了自己來吃。可這一等就是一整天——阿旺寧可餓著肚子,也不肯碰那碗己經涼透了的雜糧菜粥。
阿旺的挑食在村裡是出了名的。別的小狗吃什麼都香噴噴,粗糧也好蔬菜也好,碗底舔得乾乾淨淨。鄰居家的大黑是隻憨厚的老狗,吃起飯來腦袋紮在碗裡“呱唧呱唧”地響,一碗剩飯拌菜湯不到兩分鐘就見了底,吃完還意猶未盡地把碗舔得能照出影子來。花狗家的兩隻小狗崽更是不挑,胡蘿蔔根、南瓜皮、煮豆子、烤紅薯,什麼都往肚子裡裝,吃得圓滾滾的,滿山坡追著跑,攆松鼠、追蝴蝶,從上午瘋到傍晚也不喊累。
可阿旺不一樣。它的飯碗端上來,先要用爪子把素菜全部扒拉到一邊,然後才肯去動那些葷腥的東西。要是碗裡的肉丁不夠多,它就站在碗旁邊“嗚嗚”地發脾氣,把碗拱得翻了身才肯罷休。有時候它餓了,會偷偷跑到院子外面的籬笆底下,那裡是主人家倒剩菜剩飯的地方,常有被丟棄的零食包裝——阿旺不知道從哪兒學會的,能用牙齒咬開花花綠綠的包裝袋,把裡面的東西舔乾淨。甜的餅乾、鹹的薯片、油膩的炸雞皮,它來者不拒,可只要是正餐裡那些正經的蔬菜糧食,它照樣碰都不碰。
狗媽媽一遍遍地勸。她趴在阿旺身邊,用前爪把青花小碗攏到自己面前,低頭吃一口碗裡的青菜,嚼得香噴噴的,然後抬起頭衝阿旺笑:“你看,媽媽也吃菜呀。青菜吃了毛亮,胡蘿蔔吃了眼睛亮,南瓜吃了有力氣。阿旺想不想跟媽媽一樣毛亮亮的?”
阿旺看了媽媽一眼,把腦袋埋進前爪裡,假裝睡著了。
狗媽媽又換了個法子。她把胡蘿蔔切成小花的形狀,菠菜剁碎了混進肉末裡搓成肉丸,南瓜蒸熟了碾成泥抹在雜糧餅上。可阿旺的眼睛尖得很,但凡在肉丸裡看到一絲綠色的纖維,就用爪子把肉丸撥開,只舔裡面最純色的肉芯。小花形狀的胡蘿蔔端到面前,它聞了兩下就把整碗拱翻了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狗媽媽的耐心沒有變少,可阿旺的身體卻在悄悄地走下坡路。
最先變化的是毛色。原先那種暖融融的蜂蜜金色開始發暗,毛尖上那層自然的油光消失了,整身毛摸上去幹乾的、粗粗的,像一捧曬過頭的乾草。風一吹,毛梢會翹起來打結,再也不像從前那樣順滑地垂著。狗媽媽每天幫它梳理,梳子上總能帶下來比往常多一倍的斷毛。
然後是精神。阿旺從前是整個山坡上跑得最瘋的小狗,追螞蚱能追出半里地去,跟鄰居家的狗崽玩摔跤能翻滾著從坡頂一首滾到坡底,爬起來抖抖毛又接著跑。可最近它跑幾步就開始喘,喘得呼哧呼哧的,舌頭伸得老長,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滴。別的小狗喊它一起追蝴蝶,它蹲在原地搖了搖頭,把下巴擱在前爪上,連尾巴都懶得抬一下。
有一天下午,阿旺趴在窩裡睡了一整個白天。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,從窗格的東一格里慢慢滑進了西二格,它始終沒有動過一下身子。狗媽媽走過來用鼻頭碰了碰它的額頭,發現它的耳朵燙燙的,鼻頭卻乾乾的,不像往常那樣溼涼。阿旺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,把肚皮朝天露出來,那肚皮癟癟的,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見,隔著薄薄的皮毛能數出排數來。
“阿旺,起來吃口東西好不好?今天媽媽給你煮了雞湯粥,你最喜歡的肉——”
阿旺的耳朵動了動,可眼睛還是閉著。狗媽媽把粥碗端到它嘴邊,肉香確實飄過來了,可阿旺只是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,連張嘴的力氣都懶得使。它的肚子發出“咕嚕咕嚕”的叫聲,可它還是蜷著不動,像一小團皺巴巴的金色抹布扔在窩角。
狗媽媽的腳爪在窩邊來回踱了好幾步,終於下定了決心。她把阿旺輕輕銜起來,放在自己背上,馱著它出了院門,沿著溪邊的土路朝鎮上走去。阿旺趴在媽媽背上,小爪子抓著媽媽的毛,身子軟塌塌的,風把它的耳朵吹得翻來翻去,它也懶得去抖一抖。
獸醫伯伯的診所開在鎮口一棵大樟樹底下,白牆綠門,門框上面掛著一塊木牌,畫著一個紅十字和一隻小動物的爪子印。診所裡面乾乾淨淨的,藥櫃上整整齊齊碼著瓶瓶罐罐,牆角有一張小診療臺,鋪著白布。獸醫伯伯戴著圓框眼鏡,白大褂的袖口捲到肘彎,正蹲在藥櫃前面配藥,聽見門“吱呀”一響,回頭看見了馱著阿旺的狗媽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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