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衚衕里飄出的故事》第768章 挑食的小狗(2)

作者:望春思雪·8小時前

狗媽媽把阿旺輕放在診療臺上,阿旺趴著不動,只有肚子還在微微起伏。獸醫伯伯戴上聽診器,貼在阿旺的胸口和腹部仔細聽了聽,又用手掌在它的肚皮上輕輕按壓。按到腸胃區域的時候,阿旺“嗚”了一聲,身子縮了縮。

“幾天不好好吃飯了?”獸醫伯伯摘下聽診器,看著狗媽媽。

狗媽媽嘆了口氣,把阿旺挑食的毛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從只愛吃肉不愛吃菜,到用爪子扒拉碗裡的素菜,到偷偷翻院牆外的零食包裝袋,再到最近什麼都不肯吃了。她越說聲音越低,尾巴垂著,眼睛裡滿是自責。

獸醫伯伯聽完了,沒有急著說話。他彎腰從櫃子裡拿出一小罐蜂蜜,用竹籤蘸了一點,送到阿旺嘴邊。阿旺勉強張開嘴舔了舔,蜂蜜的甜味讓它精神了一丁點,眼睛睜開了一條縫。“能舔就是好事。”獸醫伯伯把蜂蜜罐放在一邊,在診療臺旁邊的圓凳上坐下,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,看著阿旺,聲音溫和又不失嚴肅。

“小傢伙,你這可不是生了什麼怪病。你呀,是長期挑食,把身體搞虧空了。”獸醫伯伯用指腹輕輕颳了一下阿旺的下巴,“我跟你講講,你聽聽看對不對——你是不是覺得肉好吃,青菜不好吃?是不是每頓飯都把菜葉子扒拉到一邊,只挑肉吃?是不是餓了也不肯吃素,寧可餓著肚子等下一頓的肉?”

阿旺趴著沒動,可耳朵尖微微抖了一下。

獸醫伯伯接著說:“你媽媽每天給你做的那些飯菜,看著普普通通,可每一種都有大用處。我打個比方給你聽——你媽媽給你吃的米飯和雜糧,那是“力氣飯”,吃了它們你才有勁跑、有勁跳,才能追蝴蝶追一下午都不累。肉是“長肉飯”,吃了它你身上才能長出結實的肌肉,骨頭才能撐得住身子,在坡上滾來滾去才不怕摔傷。蔬菜和水果呢,那是“保護飯”,胡蘿蔔、菠菜、南瓜裡有一種叫維生素的好東西,它像一群小衛士,鑽進你身體裡去幫你擋住那些讓人生病的壞細菌。你要是隻吃肉不吃菜,就相當於你僱了一群蓋房子的工人,可忘了讓修圍牆的工人進院子——房子蓋得再高再漂亮,風一吹雨一淋,馬上就得塌。”

阿旺把眼皮往上撩了撩,眼珠慢慢轉向獸醫伯伯的方向。它的喉嚨裡發出“咕”的一聲,像是聽進去了。

獸醫伯伯看它有了反應,聲音更輕快了一些:“再給你說細一點。這個胡蘿蔔——”他從櫃檯上拿過一根洗淨的胡蘿蔔,在阿旺眼前晃了晃,“它裡面有胡蘿蔔素,進到你身體裡能變成維生素A。維生素A專門管眼睛,你要是不吃它,以後看東西就會模模糊糊的,追蝴蝶追到跟前才發現那不是蝴蝶,是一團柳絮,你說虧不虧?菠菜裡面有鐵,鐵是管血液的,血液少了你就沒力氣,整天想趴著不想動。南瓜裡面有鋅,鋅是管味覺的,缺了鋅你吃東西總覺得沒味兒,越沒味兒就越不想吃,越不想吃就越缺營養——你看,這就成個死圈子了。”

阿旺的尾巴梢輕輕抽動了一下。它想起自己最近確實看東西有點花,追螞蚱的時候常常追錯目標;也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確實總覺得嘴裡沒味道,肉放在面前也提不起多大的興致了。原來這些毛病不是“沒睡好”或者“天氣熱”,都是不吃菜惹出來的。

獸醫伯伯看它表情鬆動,笑了笑,轉而跟狗媽媽說:“沒什麼大事,就是營養不均衡引起的輕度營養不良和腸胃功能紊亂。我開一些調理腸胃的溫和食物,回去先別急著逼它吃青菜,可以從它願意吃的食物裡慢慢摻。比如肉丁里面裹一小片碎菜葉,從指甲蓋大小開始,等它適應了再慢慢加量。另外那些零食包裝袋千萬收好,再讓它偷吃了,挑食只會越來越嚴重。”

狗媽媽連連點頭,把獸醫伯伯叮囑的事項一條一條記在心裡。阿旺趴在診療臺上,聽著媽媽和伯伯的對話,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愧疚。它想起媽媽每天大清早去菜地澆水、鬆土、捉蟲的那些背影;想起媽媽蹲在小灶前給它煮粥的時候,熱氣撲在臉上蒸出一層細密的汗珠;想起它把碗扒翻的時候,媽媽彎著腰一粒一粒地撿地上的米粒。而它呢?它只是把嘴一撅、頭一扭,就把媽媽一整早的辛苦全辜負了。

從獸醫診所回來的路上,阿旺趴在媽媽背上安安靜靜的。溪水在右邊嘩嘩地流著,晚風把田埂上的稻香一陣一陣地送過來。阿旺把下巴擱在媽媽肩膀的毛裡,小聲地、含含糊糊地“嗚”了一聲。狗媽媽偏過頭來,耳朵貼了貼阿旺的耳朵,什麼話也沒說,只是步子邁得更穩了。

回到家之後的改變,從一開始就很艱難。晚飯時分,狗媽媽按獸醫伯伯教的方法,把一小片菠菜葉子卷在一粒肉丁中間,搓成個小小的丸子,混在粥裡面。阿旺低頭湊過去的時候,那粒丸子滾到了碗邊上,它伸出舌頭一卷,肉丁的味道先衝進嘴裡,它下意識地嚼了兩下——然後菠菜的那一縷清苦就在舌根處散開了。阿旺的耳朵“啪”地貼平,整張臉都皺了起來。

可這一次,它沒有把丸子吐出來。它想起獸醫伯伯說的那些話——眼睛、力氣、精神、那些看不見的“小衛士”。它皺著鼻子,鼓著腮幫子,費力地嚼了好幾下,最後“咕咚”一聲嚥了下去。嚥下去之後它張開嘴喘了口氣,舌頭伸出來舔了舔鼻尖,那表情像是吃了全世界最難吃的東西,可它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粥,又猶猶豫豫地把腦袋重新探了下去。

狗媽媽蹲在旁邊,前爪輕輕搭在碗沿上,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阿旺。阿旺的第二口比第一口慢得多,它先在粥面上仔細搜尋,挑出了第二粒裹了菜的肉丸,含進嘴裡的時候停頓了兩三秒,像在做一次重大的人生決定,然後眼睛一閉,幾口嚼完,又咽了下去。

那一頓飯,阿旺吃了足足二十分鐘。它吃完了碗裡所有裹了菜的肉丸,還額外吞了小半碗粥。雖然沒有把碗舔乾淨,可比之前只扒肉出來吃的吃法,己經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狗媽媽等到它放下碗,才悄悄地把自己一首屏著的那口氣慢慢吐出來。她走過去,用舌頭輕輕舔了舔阿旺的額頭,舔得很慢很輕,像在舔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。

適應期持續了大約一週。狗媽媽從指甲蓋大小的菜葉開始,每天加一點點量,把菜葉切得越來越碎,混在肉裡的比例越來越高。阿旺的味蕾似乎也在悄悄發生變化——剛開始的時候它還能從丸子裡嚐出菜的苦味和澀味,可漸漸地,它開始分辨出菠菜煮熟之後那種淡淡的甜、南瓜蒸爛之後綿密的香、胡蘿蔔燉透之後軟糯的回甘。原來菜的味道並不都是“怪”的,只是它以前從來沒耐心去嘗第二口。

第三週的時候,狗媽媽做了一碗讓阿旺自己都驚訝的飯。她把小米和燕麥煮成稠粥,拌入切碎的嫩菠菜和胡蘿蔔粒,最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雞肉絲。阿旺湊過去的時候,第一反應還是把鼻子伸向最上層的雞肉絲。可它的爪子按在碗沿上的時候,低頭看見那些橙紅色的胡蘿蔔粒在粥裡星星點點地嵌著,嫩綠的菠菜碎像一小片一小片春天的草地。它猶豫了一下,沒有把肉絲先挑走,而是大口大口地把整碗粥一起吞進了肚子裡。

菠菜的青氣、胡蘿蔔的甜潤、小米的醇厚、雞肉的鮮香,所有味道在嘴巴里混在一起,反而比單吃肉的時候豐富多了。阿旺嚼著嚼著,尾巴不知不覺地捲成了一個小風車,開始“呼呼呼”地搖。它把碗底最後一粒米都舔乾淨了,抬起頭來的時候,鼻尖上沾著一圈粥漬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媽媽,那眼神像在說:原來不挑食的飯這麼好吃呀!

狗媽媽的尾巴也搖了起來,幅度比阿旺還大。她走過來把阿旺沾了粥的鼻尖舔乾淨,額頭貼著它的額頭,溫溫熱熱的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,阿旺的變化一天比一天明顯。先是體力回來了——它又能從院子這頭跑到那頭追螞蚱了,追累了蹲在石板上喘氣的時間也比從前短了許多。再是毛色——那些乾枯發暗的毛尖慢慢脫落了,新長出來的絨毛重新泛起了蜂蜜一樣的金色光澤,摸上去柔柔軟軟,順滑得像被溪水泡過的柳葉。最明顯的是眼睛,原先那層灰濛濛的倦意徹底褪去了,兩顆黑眼珠又恢復了從前那種滾圓透亮、躍躍欲試的神采。

鄰居家的小狗們再次來找阿旺玩的時候,都嚇了一跳。大黑繞著阿旺轉了三圈,用鼻子拱了拱它重新變得蓬鬆的脊背:“阿旺你吃啥了?怎麼比上個月壯了一圈?”花狗家的兩隻小狗崽更是羨慕得不行,圍著阿旺的飯碗看了又看——那碗里正正好好地放著半碗雜糧蔬菜粥,阿旺埋著頭“呱唧呱唧”吃得正香,碗裡的胡蘿蔔和菠菜大口大口地往下嚥,連一粒米都沒剩下。

阿旺從碗裡抬起頭來,鼻尖上又沾了一圈粥漬,可它毫不在意,衝夥伴們咧嘴笑了笑:“我以後再也不挑食了!你們也別挑,什麼都要吃,身體才會壯壯的,才能一起跑、一起跳、一起玩到天黑都不累!”

那天下午,西只小狗在山坡上跑了個痛快。阿旺衝在最前面,金色的尾巴在身後甩成一條流動的光線,翻過一個又一個草坡,鑽過一叢又一叢野花,追蝴蝶、攆螞蚱、滾草垛子,從日頭正當中一首瘋玩到太陽壓山。它跑得滿頭大汗、舌頭伸得老長,可胸腔裡那股力氣像是從腳底板一首通到耳朵尖,用不完也耗不盡。

狗媽媽站在院門口遠遠地看著。夕陽把阿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,那道金色的身影在草地上忽左忽右地跑著,時而伏低,時而躍起,活潑得像是回到了剛學會跑步的那陣子。狗媽媽的目光追著那道影子走,尾巴輕輕擺了兩下,然後轉身進了灶間,開始準備晚飯。灶膛裡的火苗“呼”地一下躥起來,把陶罐底舔得暖烘烘的。她往鍋裡添了小米、南瓜、雞胸肉、還有一小把早上新摘的豌豆苗——綠瑩瑩的,嫩得能掐出水來。

她知道,等會兒阿旺跑累了回來,會大口大口地把這碗飯全部吃光的。從碗沿到碗底,乾乾淨淨,一粒不留。

天邊的晚霞燒成了金紅色,跟阿旺身上重新亮起來的毛色一模一樣。山坡上的風把炊煙送出去好遠好遠,混著粥飯的香氣和青草的氣息,安安穩穩地飄在暮色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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