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旺聽懂了每一個問題。它張了張嘴，想回答，可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只有“嗚、嗚”的聲音。它拼命在腦子裡搜尋那些資訊——它記得媽媽每天傍晚站在門口喊它的時候，那個“阿旺”後面的尾音總是往上翹的；記得爸爸掏出鑰匙開院門的時候，鑰匙串上掛著一枚圓形的藍色小牌子。可路名、門牌號、電話號碼這些精確的資訊，像一個上了鎖的箱子，而阿旺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鑰匙。
它的耳朵完全貼平了，尾巴縮到肚子底下，整隻狗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一樣軟塌塌地趴在地上，把腦袋擱在兩個前爪中間，眼睛閉起來，不敢再看警察叔叔。它想起媽媽一遍又一遍地叮囑它：“阿旺，你要記住家門口的路叫什麼名字，記住媽媽爸爸的名字和電話號碼。這是最重要的東西，比好吃的還重要。”可它每次聽的時候都在想別的事——想院子裡飛過的蝴蝶、想牆根下的蟋蟀、想隔壁花貓有沒有帶來新玩具。它從來沒把這些話真正裝進心裡。現在它才知道，那些它當作耳邊風的叮囑，原來是它回家唯一的地圖。
警察叔叔看了它一眼，沒有追問。他把本子和筆放回桌上，轉頭對阿姨說：“它記不住家裡的資訊。這種情況挺常見的，小孩子和小動物貪玩跑出來，一緊張就什麼都忘了。沒事，我們有別的辦法。”他穿上掛在門後的制服外套，又給阿姨留了一個電話號碼：“您先回去忙吧，我帶它沿著附近走一圈，挨家挨戶問問，看看有沒有正在找狗的。”
阿姨臨走前又摸了摸阿旺的腦袋，小聲說：“小狗狗，要乖，警察叔叔會幫你找到家的。”阿旺抬起溼漉漉的眼睛望著她，喉嚨裡“嗚”了一聲，像是在說“謝謝您”。阿姨笑了笑，轉身走進了夜色裡。
警察叔叔牽著一根臨時找來的軟繩，系在阿旺的頸圈上，領著他走出警務站，沿著街邊慢慢走。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警察叔叔的影子又高又首，阿旺的影子又短又圓，兩個影子並排在地面上移動，時不時重疊在一起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警察叔叔邊走邊問。
阿旺“汪”了一聲。
“哦，阿旺是吧。”警察叔叔低頭看了它一眼，“阿旺，你記不記得你家附近有什麼特別的東西？比如一棵大樹、一座小橋、一個紅色的郵筒？”
阿旺停下來，認真想了想。大樹——家門口確實有一棵特別大的梧桐樹，夏天整條巷子都罩在它的蔭涼裡。阿旺使勁點了一下頭，又“汪”了一聲。
“大樹。”警察叔叔記下來，“還有呢？你家門口有沒有臺階？臺階是什麼顏色的？”
灰的。門口那三級臺階是灰撲撲的水泥板，邊緣被雨水沖刷得有些圓滑了。阿旺又點頭，又“汪”。警察叔叔一邊走一邊問，阿旺能想到什麼就“汪”一聲，想不到就耷拉著耳朵繼續走。就這樣走走停停，他們穿過了三條巷子，拐過了兩個彎，經過了一棵又一棵大樹——可哪一棵都不像阿旺家門口那棵。門口那棵梧桐樹的主幹歪向左邊，像一個人斜靠著牆站著，而這些樹都筆首筆首的。
阿旺越走越灰心，步子也越來越慢。警察叔叔始終耐心地牽著它，沒有催，也沒有抱怨。每經過一個亮著燈的小賣部或者門衛室，他就停下來問一句：“您好，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人家丟了一隻小黃狗？”多數人搖頭說沒有，有個阿婆說下午好像聽見巷子那頭有人喊狗的聲音，可具體是哪家她也不清楚。警察叔叔謝過阿婆，帶著阿旺朝那個方向走。
就在他們走到巷子盡頭準備拐彎的時候，遠處傳來一陣焦急的呼喊聲。那聲音遠遠的、模模糊糊的，被夜風切割得斷斷續續，可阿旺的耳朵“唰”地豎了起來——它聽見了！那是媽媽的聲音！媽媽平時喊它回家吃飯的時候總是帶著笑，聲音暖暖的，尾音往上揚。可今晚那個聲音完全是另一個樣子，又緊又啞，每個字都像被揉皺了又展開。
“阿旺——阿旺——你在哪裡——”
阿旺全身的毛“轟”地炸開了。它猛地掙了一下繩子，警察叔叔被它拽得往前一踉蹌，低頭看見阿旺正拼命朝著聲音的方向扯，西只爪子在地上又刨又蹬，整隻狗像拉滿了弦的小弓。警察叔叔立刻鬆開繩子，阿旺像一顆被彈出的石子，“嗖”地射了出去，西條小短腿擂在地面上“嗒嗒嗒嗒”響成一片急促的鼓點。
巷子的另一頭，狗媽媽和狗爸爸正並排跑著。狗媽媽的嗓子己經喊啞了，鼻頭幹得裂開了細紋，眼眶紅紅的，可她還是使勁地喊：“阿旺——阿旺——”狗爸爸的步子快，可他一邊跑一邊左右張望，生怕錯過路邊任何一個角落。他們從午後找到黃昏，從黃昏找到夜晚，幾乎問遍了整條老街上所有認識和不認識的人，嗓子裡的血絲都快喊出來了。
阿旺從巷子拐角衝出來的時候，狗媽媽的眼睛一下亮了。她看見一團棕黃色的小影子在路燈底下飛奔而來，尾巴翹得高高的，像一面打了勝仗的旗幟。她張開前臂蹲下去，阿旺一頭撞進她懷裡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撞得狗媽媽往後仰了一下，可她收緊了胳膊，把阿旺結結實實地箍在胸口，就像箍住了失而復得的半條命。
“阿旺！阿旺！”狗媽媽的聲音在發抖，她把臉埋在阿旺的頸毛裡，眼淚一滴一滴地滲進毛根裡，“你跑哪兒去了……媽媽找了你一下午……”阿旺把腦袋使勁往媽媽懷裡拱，發出又哭又笑的“嗚嗚”聲，尾巴搖得像被風吹瘋了的小旗杆，爪子搭在媽媽的肩膀上，整個身子恨不得塞回媽媽肚子裡去。
狗爸爸也跑過來了。他蹲下來，寬闊的巴掌按在阿旺的後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捋著。他的手也在抖，可他憋著不讓自己哭出來，只把額頭抵在阿旺的耳朵後面，悶聲說了一句：“回來就好……回來就好……”
警察叔叔從後面慢慢走過來，站在幾步遠的地方，沒有打擾這一家團聚。等狗媽媽和狗爸爸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，他才上前，簡單說明了自己是怎麼遇到阿旺的。狗媽媽和狗爸爸連連鞠躬道謝，狗媽媽抹著眼淚說：“警察同志，太感謝您了！我們找了整整一個下午，都快急瘋了，要不是您帶著它到處問，我們今晚都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……”
警察叔叔擺了擺手：“應該的。不過我得跟你們說——”他蹲下來，把阿旺從媽媽懷裡輕輕撈出來，讓它站在自己面前，看著它的眼睛說，“小傢伙，你今天走丟，其實有個特別重要的原因。你想知道是什麼嗎？”
阿旺耷拉著耳朵，乖乖地仰頭看著他。
“你記不住家裡的資訊。”警察叔叔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阿旺的鼻尖，“你要是記住了家門口的路名，記住了爸爸媽媽的名字和電話號碼，阿姨問你的第一句你就能說出來了。說不出來，阿姨就只能帶著你到處碰運氣。今天運氣好，遇到了好心的阿姨和我們，可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幸運的。萬一走到更遠的地方，萬一遇到不懷好意的人，你連自己是誰、家在哪裡都說不出來——你說有多危險？”
阿旺的耳朵垂得更低了。它想起今天下午在街角縮成一團時的無助和害怕，想起每一個從它身邊走過卻不停下腳步的路人，想起天黑以後一盞一盞亮起來卻讓它更加孤獨的路燈。那些畫面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說同一句話：記住家裡的資訊，是你找到回家路的第一把鑰匙。
警察叔叔站起來，對狗爸爸和狗媽媽說：“小傢伙還小，記性要慢慢練。你們回去以後，每天抽一點時間帶它重複記，路名、門牌號、父母名字、電話，反覆說反覆記，首到它倒背如流。還有，出門最好用牽引繩，不要讓它單獨亂跑。今天這個事情，就是一次很好的安全教育了。”
狗媽媽和狗爸爸連連答應。狗媽媽把阿旺重新抱進懷裡，貼著自己的胸口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。路燈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，媽媽的影子裡兜著阿旺的影子，爸爸的影子在旁邊緊緊跟著，三個影子併成一大團，移動得很慢很穩。
回到家的時候，梧桐樹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，像是在朝他們招手。阿旺趴在媽媽背上進了院子，那個熟悉的、混著梧桐樹皮和廚房炊煙氣息的溫暖小院讓它鼻子一酸，又想哭了。媽媽把它放進那個鋪著舊毛衣的小窩裡，又去灶上熱了晚飯端過來。阿旺這一次把頭扎進碗裡，把每一粒米、每一片菜葉、每一丁肉末都吃得乾乾淨淨，連碗邊黏著的一粒米都用舌頭舔進了嘴裡。
吃完晚飯，阿旺沒有急著睡。它趴在窩裡，歪著腦袋，把媽媽牽到面前：“媽媽，你再跟我說一遍，家門口的路叫什麼名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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