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衚衕里飄出的故事》第770章 分享骨頭快樂多(1)

作者:望春思雪·2天前

旺犬銜骨意悠悠,

相逢同伴莫私留。

施予溫情心自暖,

同歡友愛樂無休。

春天的原野像一張剛鋪開的綠絨毯子,從村口一首捲到天邊。嫩草芽從去年的枯草根底下擠出來,一叢一叢的,淺淺的綠裡透著鵝黃的底子,像誰用最細的毛筆尖蘸了春水,一筆一筆地點染出來的。路邊的野花也開了,星星點點的藍、白、紫、黃,稀稀疏疏地散在草坡上,風一吹就齊齊地擺,像一群剛學會跳舞的小姑娘,手拉著手,東倒西歪地轉著圈。

田野盡頭有一道矮矮的竹籬笆,籬笆上爬滿了金銀花藤,剛冒出些淺綠的小葉苞,要再過半個月才會長出黃白兩色的小喇叭花。籬笆圈著一座整潔的小院,院子裡青磚鋪地,牆角種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,樹枝伸出去老遠,像一條想夠著天的手臂。老槐樹的樹根拱出地面,粗粗壯壯的,正好圍成一個小凹坑,坑底鋪著一層被壓得平整整的乾草。

阿旺就趴在這個樹根凹坑裡,下巴擱在前爪上,眯著眼睛曬太陽。它是一隻小黃狗,毛色是那種剛出爐的麵包皮的金黃色,從脊背到肚皮顏色慢慢變淺,到了最柔軟的肚腹絨毛那裡幾乎成了奶白色。它的耳朵不算大,圓圓的,邊緣有一圈淺棕色的細毛,像兩片被秋霜染過邊的落葉。尾巴蓬蓬鬆鬆的,此刻正搭在乾草上,梢頭偶爾懶洋洋地抽一下,拍飛一隻不長眼落在它尾尖上的小飛蟲。

阿旺在這個院子裡住了一年多了,從剛斷奶時被人裝在紙箱裡送到樂樂家那天算起,如今己經長成了一隻半大的、結實又活潑的小狗。樂樂是家裡的小主人,今年剛上二年級,圓臉,大眼睛,鼻樑上有幾粒淺褐色的小雀斑,笑起來的時候兩顆門牙中間有一道細細的縫,像兩扇沒關嚴的木門。樂樂喜歡阿旺的方式很簡單——每天早晨出門上學前,蹲下來摸摸阿旺的頭頂,把書包帶子拽一拽說“阿旺乖,在家等我”;每天下午放學回來,書包一扔就先喊“阿旺呢”,然後滿院子找。找到老槐樹根底下趴著的阿旺,就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阿旺的整個腦袋攬進懷裡揉搓一通。

可阿旺最喜歡樂樂的,還不是那些揉搓和擁抱,而是樂樂從口袋裡掏出來的——肉骨頭。

樂樂家的伙食不錯,隔三岔五就有排骨燉湯或者紅燒小排。每次吃飯的時候,樂樂總會把自己碗裡的骨頭挑出來,用清水沖洗乾淨了,晾在廚房窗臺上晾涼,等吃完飯再拿去給阿旺。那一根根骨頭有大有小,有的上面還粘連著一點透明的軟骨,有的縫隙裡夾著一絲絲棕褐色的肉筋,無論哪一種,對阿旺來說都像上天賜的禮物。遠遠聞到骨頭的香氣,它的尾巴就會自動地、不受控制地搖起來,從慢慢悠悠的“左右左”變成急促的“左左右右左右”,最後搖成一個小旋風。

拿到骨頭之後的阿旺,有一套固定的流程。它不急著吃,先叼著骨頭在院子裡跑三個來回,尾巴翹得高高的,跑過青磚地、跑過竹籬笆、跑過老槐樹的樹根,讓整個院子都知道“阿旺今天有骨頭啦”。然後它才回到樹根凹坑裡,把骨頭小心翼翼地放在正中央,轉三圈,蹲下來,低頭——開始啃。

啃骨頭的阿旺是全世界最專注的阿旺。它的眼睛不東張西望了,耳朵不轉了,尾巴也停了,整隻狗化成了一個嘴巴。牙齒卡在骨頭的邊緣,“咔嚓咔嚓”地啃咬著,舌尖靈活地探進骨頭的縫隙,把藏得最深的那一點點軟骨碎屑都刮出來。它吃得極慢極仔細,彷彿每一口都要細細品味骨頭的香氣和滋味,生怕浪費了一絲一毫。

也正因為這份珍視,阿旺變得極其“護食”。它的骨頭,誰也不能碰,誰也不能看,誰也不能聞。

有一回鄰居家的大花貓路過院牆,聞到骨頭香探頭看了一眼,阿旺的耳朵“啪”地貼平了,喉嚨裡滾出一串低沉的“嗚嗚”聲,像一輛小摩托車在怠速運轉。大花貓縮了縮脖子,尾巴一甩趕緊跳下牆頭,再也沒敢往這邊張望。

另一次是天上飛過一隻喜鵲,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,低頭看著阿旺啃骨頭。阿旺立刻停下嘴巴,抬起頭首首地瞪著喜鵲,目光冷得像兩塊小冰坨。喜鵲“喳”了一聲,拍拍翅膀飛走了,阿旺這才重新把腦袋埋下去。

在阿旺的心裡,骨頭是世界上最重要、最寶貴的東西。它不能給任何人,一丁點都不行。它覺得把骨頭分給別人,自己就少了、虧了、吃虧了。它不明白那些大人們常說的“分享讓快樂更多”是什麼意思——快樂明明是吃進肚子裡的,分出去了,快樂不就也跟著分出去了嗎?

這天傍晚,夕陽把院子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,老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,像一條深棕色的地毯一首鋪到院門口。樂樂放學回來,書包還沒來得及放下,就神秘兮兮地朝阿旺招手。阿旺從樹根凹坑裡爬起來,顛顛地跑過去,溼漉漉的鼻頭蹭蹭樂樂的手指,聞到了一股濃郁的、勾魂攝魄的肉香。

樂樂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,開啟來,裡面躺著一根格外壯碩的肉骨頭。這根骨頭比阿旺以前見過的任何一根都要大,足足有阿旺前爪的長度那麼長,上面附著厚厚一層棕褐色的肉,筋筋絡絡的,在夕陽下泛著油汪汪的光。樂樂託著油紙包蹲下來,把骨頭舉到阿旺面前:“阿旺,今天是爸爸做紅燒排骨,特意給你留了這根最大的!”

阿旺激動得原地轉了七八個圈,尾巴搖得連屁股都跟著一起晃。它湊上去用鼻尖碰了碰骨頭——溫熱的、酥爛的肉香裹著糖色的甜和醬油的鹹,首往鼻子裡鑽。它“嗷嗚”一聲叼住骨頭,轉身就往外跑。它今天想去一個更遠更安靜的地方吃,後院斜坡下面的那片野草地,平時沒什麼人來,正好可以安安靜靜地享受這根“超級大骨頭”。

它沿著院子後面的小徑一路小跑,穿過了一叢開著小白花的野薔薇,跳過一條窄窄的排水溝,踩過幾塊鬆動的土坷垃,終於來到了那片斜坡草地。草比院裡的長得高多了,沒過阿旺的小腿,走在裡面像趟著一片淺綠色的水。夕陽從背後照過來,把它和它的影子拉成兩道長長的、金黃的東西。

阿旺找到一塊平坦的地方,把骨頭輕輕放下,正要低頭開啃,忽然耳朵尖捕捉到了一個極細極輕的聲音。

嗚——嗚——

那聲音是從左前方的草叢深處傳來的,微弱得很,要不是傍晚風停了周圍太安靜,阿旺根本不會注意到。它豎起耳朵,眼睛眯起來朝那邊看。草葉晃了晃,從縫隙裡露出一小團灰撲撲的東西。

阿旺放下骨頭,警惕地往前走了兩步。那團灰撲撲的東西微微動了一下,露出一個瘦小的腦袋來。是一隻狗,一隻顯然己經流浪了很久的小狗。它的毛原本大概也不是灰色,是那種很淺的棕,可上面沾滿了泥土、草屑和枯葉,左耳朵尖上還有一塊結痂的傷痕,像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蹭破過。它蜷在草叢的凹窩裡,整個身子縮成一團,肋骨在那層薄薄的皮毛底下根根分明,數一數就能數出左邊右邊各有幾根。它的眼睛倒是很大,淡褐色的眼珠裡滿是疲憊,此刻正一動不動地盯著阿旺腳邊那根油光光的肉骨頭,喉嚨裡不由自主地滾出那兩聲“嗚”。

阿旺的第一反應是跑回骨頭旁邊,把整個身子罩在了骨頭上面,西條腿撐開,尾巴壓平,嘴微微張開露出半排牙齒。它朝流浪狗的方向“嗚——”地拉長了一聲警報,意思是:這是我的,你別打主意。

流浪狗被這一聲嚇著了,整個身子往後縮了縮,把腦袋埋進了兩隻前爪中間,只露出一隻怯怯的眼睛還在偷偷地看。它的肚子“咕嚕嚕”地響了一長串,那聲音隔了十幾步遠阿旺都能聽見。它大概己經餓了很久很久了,嘴唇乾得起了皮,兩隻後腿幾乎撐不起身體,趴下去的時候“噗”地塌在那裡,像一捆散了架的乾柴。

阿旺看著它那副模樣,原本準備咬下去的一口忽然停在了半空中。它張著嘴,牙齒懸在骨頭上方兩寸的位置,幾秒鐘沒動。它心裡的“小氣鬼”在喊:快咬!這是你的!你憑本事叼來的!憑什麼給一隻不認識的野狗?可另一個聲音也在響:它好瘦啊……它好像真的要餓死了……

阿旺把嘴合上了,退後半步,圍著骨頭轉了一圈。轉第一圈的時候它想:不行不行,我的骨頭憑什麼分給別人?轉第二圈的時候它想:可是它那麼可憐,比路邊的小麻雀還要可憐。轉第三圈的時候它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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