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衚衕里飄出的故事》第770章 分享骨頭快樂多(2)

作者:望春思雪·7天前

樂樂把手放在阿旺的肩膀上,讓它轉向自己:“阿旺,你知道分享是什麼嗎?分享不是把你有的東西丟掉,是把你有的東西分一點給別人,讓別人也能好起來。你看這根骨頭這麼大,你一個人怎麼啃也啃不完的,可能啃到一半就飽了。剩下的留到明天就不新鮮了,多可惜呀。你要是分給它一小半,它今天就吃得飽飽的,明天說不定有力氣了,還能來找你一起玩呢。”

阿旺低著頭,眼睛看著地面。樂樂的話它每個字都能聽懂,可要跨出那一步真的好難。那是它最喜歡的東西,是它盼了一整天才盼來的“超級大骨頭”。

“阿旺,”樂樂又開口了,聲音還是那樣緩緩的、暖暖的,“你想想啊,你每次有好吃的好玩的,我都跟你分享對不對?我的糖分給你吃過半顆,我的玩具小皮球借你咬了一整個下午。我把我的好東西分給你的時候,我有沒有不開心呀?”

阿旺抬頭看了看樂樂。它想起樂樂確實經常把零食掰一半放在手心裡讓它舔,也真的把最心愛的那隻紅皮球咬得全是牙印也沒怪過它。樂樂分享的時候臉上是笑的,是那種比吃到糖還要開心的笑。

阿旺心裡那堵牆裂開了一道縫。它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骨頭,又抬頭看了看草叢裡那隻蜷成一團的小流浪狗。流浪狗也在看它,淡褐色的眼睛裡沒有貪婪,沒有急切,只是一種很安靜、很認命的渴望,好像在說:給不給你都行,我早就習慣了。

阿旺吸了吸鼻子。它低下頭,用鼻尖輕輕推了推骨頭——推了一下,沒怎麼動,又推了第二下。骨頭在草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小半圈,朝著流浪狗的方向靠近了大約一巴掌的距離。然後阿旺退了兩步,蹲坐下來,尾巴貼在地上,朝流浪狗的方向輕輕“汪”了一聲。

那一聲“汪”又短又輕,意思卻很明白:你過來吃。

流浪狗明顯愣住了。它的耳朵先是往兩邊一撇,又慢慢豎起來,身子往前探了探,又縮回去,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。它看了看阿旺,阿旺沒有齜牙,尾巴雖然貼著地但梢頭在輕輕搖著,搖得小心翼翼的。它又看了看骨頭,那根散發著濃郁肉香的、比它半個身子還長的骨頭,此刻正躺在離它不到三步遠的草地上,像一個可望又可即的奇蹟。

流浪狗掙扎著站起來,後腿晃了晃,往前邁了一步,停下來,又邁了一步。它走到骨頭旁邊,低頭聞了聞。溫熱的肉香一下子灌滿了它乾癟的鼻腔,它整個身子都輕輕抖了一下。它抬起頭,最後看了阿旺一眼——阿旺衝它點了一下腦門。流浪狗終於低下頭,張嘴咬住了骨頭上最肥的一塊肉筋,撕下來一小條,含在嘴裡慢慢嚼。

它吃得很慢很小心,不像是怕阿旺反悔,倒像是太久沒吃過像樣的東西了,喉嚨和胃都忘了該怎麼迎接食物。嚼第一口的時候它的眼睛裡亮了一下,嚼第二口的時候它的耳朵立起來了一點,嚼到第五口的時候,它的尾巴竟然也開始輕輕地搖了。

阿旺蹲在旁邊看著這一幕。它看見流浪狗瘦稜稜的脊背隨著咀嚼的動作微微起伏,看見它眼角那層疲憊的灰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。忽然有一股奇怪的熱流從阿旺的胸口湧上來——不是後悔,不是心疼,是一種暖融融的、脹脹的滿足。它以前也啃過很多很多骨頭,啃的時候滿嘴都是香味,可那些香味只停留在舌頭上。現在它看著另一隻狗正在啃它讓出去的骨頭,那種快樂卻從心裡一首漫到了耳朵尖、尾巴根、西肢末梢,遍及全身。

“哈哈!”樂樂在旁邊輕輕地拍了一下手,眼睛笑得彎成了兩道月牙,“阿旺,你看見了沒有?它吃得多開心呀!你覺不覺得,現在你自己也特別開心?”

阿旺用力地搖了搖尾巴,尾巴在草地上掃出一小片扇形的窩痕。它確實開心,比它自己啃完整根骨頭還要開心。那種開心不佔肚子,不佔嘴巴,可它覺得渾身上下都輕盈了些,連夕陽照在背上的光都更暖和了。

流浪狗吃了大約三分之一根骨頭的時候就飽了。它戀戀不捨地又舔了舔骨頭表面殘留的肉汁,然後抬起頭,走到阿旺面前,把腦袋輕輕地、試探性地往阿旺的下巴底下蹭了一下。阿旺先是一僵,隨即放鬆了脖子,讓流浪狗的腦袋靠在自己的前胸。兩隻小狗就那麼面對面站著,一黃一灰,一大一小,一個飽滿結實一個瘦骨嶙峋,可下巴貼著下巴、胸口挨著胸口,那片刻的安靜比任何“汪汪”聲都更有分量。

“你看,它喜歡你。”樂樂蹲在旁邊,伸出手同時摸了摸兩個毛茸茸的腦袋,“阿旺,你多了個朋友。”

那天夜裡阿旺是笑著睡著的。它趴在老槐樹根底下的凹坑裡,嘴角還殘留著一點點骨頭渣,夢裡看見了一隻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小灰狗正在追一朵蒲公英,追著追著轉過頭來朝它咧嘴笑。阿旺的尾巴在睡夢中輕輕拍了兩下乾草,拍得極輕極緩,像在做一個無聲的答應。

從那以後,流浪小狗真的每天都來。阿旺不知道它從哪裡來、要到哪裡去,反正每天下午樂樂放學之後不久,它就會出現在後院的竹籬笆外面,蹲坐著,耳朵豎著,安安靜靜地等。起初它還不太敢進院子,只蹲在籬笆外面看阿旺在裡面追皮球。後來阿旺叼著樂樂給的半根骨頭走到籬笆旁邊,把骨頭從竹片縫隙間推出去一半,流浪狗猶豫了一下,把嘴巴湊上來接住了。再後來,它終於跟著阿旺鑽過了籬笆底下那條窄縫,走進了院子裡。

阿旺帶著它在院子裡轉了一圈——先聞老槐樹,樹皮上有阿旺刻的牙印;再聞青磚縫裡的螞蟻窩;最後轉到院子角落的小水碗旁邊,用爪子指了指水面,示意“這是喝水的地方”。流浪狗低頭喝了幾口水,抬起頭來的時候,眼裡的疲憊少了一大截,反倒多了一層薄薄的水光。

阿旺變了。最明顯的變化在吃飯的時候。從前樂樂把食物端到它面前,它要先護食似的把碗圍起來,確保方圓三步之內沒有別的活物,才肯低頭開吃。現在它不會了。它會先看看流浪狗在不遠處坐著,然後低頭叼起碗裡最大的一塊肉,小跑著放到流浪狗面前,自己再回去吃剩下的。有好幾次樂樂同時帶了兩根骨頭來,阿旺叼起一根就走,送到流浪狗嘴邊的速度比送到自己嘴邊的還快。

村裡還有其他小狗偶爾路過。以前阿旺看到別人靠近它的食物,喉嚨裡那臺“小摩托車”就會啟動,低沉的“嗚嗚”聲能傳半條巷子。現在它不再那樣了。有回鄰居家的小白狗搖著尾巴湊到它的飯盆旁邊聞了聞,阿旺非但沒有兇它,反而退開了兩步,用鼻尖把飯盆往外推了幾寸,示意“你聞吧,沒關係”。小白狗聞了聞就走了,臨走還回頭朝阿旺搖了搖尾巴。

樂樂把這些變化都看在眼裡,每天回來都跟媽媽講:“媽媽,阿旺今天又給那隻小狗送骨頭了!”“媽媽,阿旺讓小白狗聞它的飯盆了!”“媽媽,現在有三隻小狗在院子裡一起吃晚飯了!”

院子裡確實越來越熱鬧。除了流浪小灰,還有隔壁小白,後來連巷子口那隻總愛獨來獨往的黑背老狗也偶爾踱進來轉轉。樂樂每天帶回來的骨頭和零食就那麼一捧,可阿旺不再把所有的都佔為己有。它分一塊給小灰,分一小角給小白,黑背不愛吃骨頭只愛吃紅薯幹,阿旺就從樂樂給它的紅薯幹裡咬下一截放在黑背面前。自己碗裡剩下的往往是最普通、最小塊的,可阿旺低頭吃的時候,尾巴始終搖著,一下都沒停過。

有一天傍晚,樂樂坐在老槐樹底下吃蘋果,啃下來的蘋果核隨手丟在旁邊。阿旺和小灰、小白、黑背圍成一圈蹲在樹下,誰也沒有爭搶那個蘋果核。阿旺先用鼻子把它推給了小灰,小灰舔了兩下又推給了小白,小白啃了啃邊緣的果肉推給了黑背,黑背咬了一口嚼了嚼,大概覺得太酸了,又推回給了阿旺。一根蘋果核繞著西個小夥伴轉了一整圈,誰也沒獨吞,最後被阿旺“咔嚓咔嚓”嚼乾淨了,可它嚼的時候把碎末吐在草葉上,讓其他幾隻也能蹭到一點蘋果的清香味。

樂樂看著這一幕,把最後一口蘋果嚥下去,忽然說:“阿旺,你以後還會有更多骨頭的,還會有更多朋友的。你知道了對不對?分享一根骨頭,快樂會變成兩根,變成三根,變成很多很多根。”

阿旺抬起頭來看他。夕陽正好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,在阿旺的金黃色毛上鍍了一層亮閃閃的邊。它晃了晃腦袋,耳朵“啪”地彈了一下,然後咧開嘴,露出半截粉紅色的舌頭,對著樂樂做了一個標準的、心滿意足的“小狗笑”。

它知道樂樂說得對。從那根“超級大骨頭”被分出去一半的那個傍晚開始,它再也沒有覺得“虧”過。每一次把東西分給別人,它就多看見一次別人眼睛裡亮起來的那個瞬間——小灰蹭它下巴的時候眼裡的水光,小白聞完飯盆回頭搖尾巴時尾尖的弧度,黑背叼著紅薯幹走開前低低的那聲“汪”。那些瞬間一個一個疊起來,壘成了一座比骨頭高得多、比骨頭重得多的東西,沉甸甸地壓在心口,卻不讓人累,只讓人暖。

春天的原野上又開始吹暖風了。青草一天比一天高,野花多得像灑了滿坡的星星。阿旺帶著它越來越壯大的“骨頭分享會”成員們——小灰、小白、黑背,後來還多了一隻瘸腿的花貓和一隻缺了半邊耳朵的兔子——在草地上奔跑打滾。它們不再為一口吃食爭搶,因為阿旺教會了大家:不管誰找到了什麼,都可以放在中間,大家一起舔一舔、嘗一嘗、分一分。

樂樂坐在草坡頂上看著底下那一群毛茸茸、花花綠綠的小夥伴,把手探進口袋摸了摸——還剩兩根早上媽媽給的小肉乾。他笑了笑,站起來朝坡下喊:“阿旺!接著——”兩根肉乾劃出兩道小小的弧線飛了出去。阿旺跳起來接住了第一根,在空中一個轉身,把第二根穩穩地叼在嘴角,落地的瞬間它沒捨得吃,而是跑到小灰面前,把嘴角那根肉乾輕輕放在了小灰的鼻尖前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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