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衚衕里飄出的故事》第771章 懶惰的小狗(2)

作者:望春思雪·18小時前

桃花謝了,杏花落了,蒲公英的白絨球被風吹散,紫雲英的花田也一寸一寸地縮了回去。夏天的太陽開始變得毒辣,曬得臺階上的青苔幹成一層硬殼,一踩就碎。木屋前的野花叢不再熱鬧了,剩了幾朵焉頭耷腦的紫色小花,花瓣邊緣捲曲著,像被火燎過。

獵戶主人進山之後一首沒有回來。廚房的灶臺冷了,米缸空了,阿旺翻遍了木屋的角角落落,只找到半塊發硬的幹餅和一碗結了油皮的鹹菜湯。它把幹餅掰碎了泡在湯裡勉強吃了幾口,可那點東西連半天都撐不過去。

更糟糕的是,夏天的大雨來了。頭一天還是晴空萬里,第二天下午天邊突然湧起一大團鉛灰色的雲,雲層越壓越低,越壓越厚,像一口巨大的鐵鍋倒扣在森林頭頂。風“呼呼”地刮起來,把木屋門口的竹竿吹得東倒西歪,幾片瓦被掀下來摔在臺階上,“啪”地碎成幾瓣。

阿旺躲在窩裡,聽著外面的風聲雨聲,縮成一團。它以前從來沒有怕過下雨,因為下雨的時候窩裡總是暖暖的、乾乾的。可今天不一樣——窩頂的油氈布有幾處被樹枝刮破的舊痕,它一首沒有修補過。雨水順著那些破口滴進來,“滴滴答答”地砸在它的脊背上,冷冰冰的,激得它一哆嗦。很快乾稻草就被打溼了,窩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,冷風從窩門口灌進來,吹得阿旺的毛根根豎起。

它把腦袋埋進前爪裡,耳朵緊緊貼著腦袋,可還是擋不住風聲。那風聲像有人在哭,嗚嗚咽咽的,從木屋的縫隙裡擠過來。阿旺打了個寒顫,肚子在這時候“咕嚕嚕”地叫了一長串。它餓了,餓得前胸貼著後背,餓得胃裡一陣一陣地抽疼。

雨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雨終於停了,阿旺從溼漉漉的窩裡爬出來,渾身的毛打著綹,貼在身上,看起來比平時瘦了一大圈。它踩著滿地的積水和落葉,哆哆嗦嗦地走出去找吃的。以前路邊隨手就能撿到的野果沒了,被雨水沖走了,被風颳落了;以前隔三差五會有鄰居扔在垃圾桶邊的剩飯,垃圾桶今天空空蕩蕩的,蓋子被風吹翻了,歪歪斜斜地扣在地上。

阿旺走了很遠很遠。它沿著溪邊走,溪水漲高了,渾濁的黃色水流翻滾著,把岸邊所有能吃的東西都捲走了。它鑽進灌木叢找野果,可矮枝上的漿果還青著,澀得它舌頭髮麻。它跑到森林邊緣的草地上碰運氣,草地上空蕩蕩的,草被雨水打得貼在地上,連一隻螞蚱的蹤影都看不見。

它餓得腿都軟了,蹲在草地上喘氣。陽光雖然出來了,可照在身上卻暖不過來,因為它肚子裡空空的,全身的熱量都在流失。它想起自己以前每天睡到日上三竿、什麼都不做也不愁吃喝的日子,忽然覺得那是多麼不可思議——那時候它怎麼就能那麼心安理得地躺著呢?

正想著,頭頂傳來一陣熟悉的嗡嗡聲。阿旺抬起頭,看見一隻蜜蜂從它頭頂飛過去。那隻蜜蜂的後腿兩側依然掛著金黃色的花粉,依然飛得穩穩的、不緊不慢的。它飛了一段,落在一株還開著幾朵小花的野薔薇上,低頭開始採蜜。

阿旺的目光追著那隻蜜蜂移動,然後它看見了更遠處的地面——有一條細細的黑線正在緩緩移動。螞蟻的隊伍又出來了。它們還是排得整整齊齊的,雨水把地面泡軟了,可螞蟻們的腳步一點沒亂。每一隻螞蟻的背上都扛著東西,有的扛著被雨水衝出來的白色種子,有的拖著曬乾的草莖準備重新加固巢穴,有的兩隻合抬一小粒被泡漲了的麥粒。隊伍最前面的螞蟻隊長觸角晃了晃,步伐穩健,跟春天時一模一樣。

阿旺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。它蹲在原地,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穩穩前行,沒有一隻停下來,沒有一隻東張西望,每一隻都有自己明確的方向和任務。它又抬頭看了看那隻蜜蜂,蜜蜂在小花的蕊心裡鑽出鑽進,腿上那兩團花粉越來越飽滿,可它還在不停地採、不停地飛。

它們從春天忙到夏天。自己從春天睡到夏天。它們有儲備,有巢穴,有安穩的日子;自己什麼都沒有,連一頓飽飯都找不到。

阿旺的眼眶發熱了。它把腦袋低下去,鼻尖貼著溼漉漉的草地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它想起蜜蜂說的“一小勺一小勺地攢”,想起螞蟻說的“今天搬一粒,明天就能搬一擔”。那些話它當時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,現在每一個字都像針尖一樣紮在它心上。

雨又下了起來,這一次比昨天小一些,淅淅瀝瀝的,落在阿旺的背上,涼涼的。它沒有再躲。它站起來,抖了抖身上的雨水,然後邁開步子,一步一步地朝木屋的方向走回去。它的步子比出來的時候慢,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不像以前那樣輕飄飄地晃著。

回到木屋,阿旺第一件事是修補窩頂。它找到了木屋牆角堆著的舊油氈布,雖然破舊,但有幾塊還算完整。它用牙齒把油氈布叼到窩頂上面,一層一層地蓋住那些破口,然後用爪子把邊角壓進窩牆的縫隙裡,再用幹泥巴封住邊緣。雨水順著油氈布的斜面流下來,再也不會往窩裡滲了。做完這個,它又把窩裡的溼稻草全扒出來,重新鋪上一層從木屋角落裡找到的乾草,雖然不多,但墊在身下好歹是暖的。

窩修好了,接下來是找吃的。阿旺沿著森林的邊沿找了很久,終於在一棵老橡樹的樹根底下發現了幾顆落下來的幹橡子,外殼堅硬但裡面的果肉還能吃。它費了好大的勁用牙齒咬開殼,啃著那又幹又澀的果肉,總算讓餓了三天的胃有了一點東西墊底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阿旺就起來了。它沒有賴床,沒有把腦袋埋進前爪裡等太陽曬屁股。它走到木屋門口,看著東邊山坳後面透出的那一線淡金色的光,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轉身朝森林裡走去。

它去了蜜蜂採蜜的那片花叢。蜜蜂己經在工作了,看見阿旺走過來,懸在空中微微歪了歪腦袋。阿旺蹲在旁邊的石頭上,認認真真地說:“小蜜蜂,我錯了。你說得對,春天不採蜜,冬天就會捱餓。我以前太懶了,什麼都不做,現在才明白你們每天忙忙碌碌是為了什麼。”

小蜜蜂扇了扇翅膀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用細細的聲音說:“阿旺,勤勞從來不嫌晚。你現在開始,還來得及。”

阿旺又找到了螞蟻的隊伍。螞蟻隊長正扛著一粒曬乾的玉米粒,步伐堅定地走在最前面。阿旺沒有打斷它,而是跟在隊伍旁邊走了一小段路,等螞蟻隊長放下玉米粒喘氣的時候,才上前說:“螞蟻隊長,謝謝你春天說的話。我現在明白了,勤勞不是一天兩天的事,是每天都不停手。”

螞蟻隊長的觸角輕輕晃了晃,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:“明白了就好。你看——”它朝西周指了指,“雨後到處都是新掉下來的種子、被水衝出來的草根、還有曬乾的樹枝。你可以從今天開始攢,攢一點是一點。我們螞蟻從來不怕慢,只怕停。”

阿旺從那天起徹底變了。每天天不亮它就到森林裡去,找到什麼能吃的就叼回木屋門口,晾乾了存起來。橡子、松果、曬乾的野蘑菇、被風吹落的半熟野梨,他把它們按類別堆在小木屋的屋簷底下,用一塊乾淨的木板壓著防潮。它的窩也一天比一天暖和結實了——窩頂的油氈布又加了一層,窩口的擋風板用樹枝加固了,乾草鋪得厚厚的,躺進去又軟又暖。

它還學著螞蟻的樣子“今天做一點,明天做一點”。今天把窩頂修好了一角,明天再把牆縫堵嚴實;今天多找了三顆橡子,明天再多存兩塊幹餅。這些零碎的事情每天做一點,慢慢地,阿旺發現自己不再害怕颳風下雨了。雨再大的時候,它蜷在結實的窩裡,旁邊就放著存糧,肚子暖暖的,窩乾乾的,外面風聲雨聲再大也跟它沒關係了。

阿旺還開始幫助森林裡別的小動物。有次一隻小松鼠的巢穴被風颳掉了半邊,阿旺叼著幹樹枝幫它重新搭好了;有次一隻小鳥的翅膀被雨淋溼飛不起來,阿旺把它銜到自己的窩邊避風。它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整天曬太陽睡覺的懶狗了,它做的每一件小事都能讓自己和身邊的夥伴過得好一點。那種“有用”的感覺,比它以前躺在臺階上曬肚皮舒服一百倍。

秋天來了,森林換了顏色。楓葉紅得像火,銀杏葉黃得像金,橡樹和栗樹的果實“噼裡啪啦”往下掉,沉甸甸地鋪了一地。阿旺的屋簷下,存糧己經堆了小小一堆——乾果、草籽、野梨乾、偶爾從木屋邊角翻出來的半袋麥子,應有盡有。它的窩頂修得嚴嚴實實的,牆上糊了厚厚的泥巴和草莖,風吹不透,雨淋不進。

它蹲在木屋門口,看著秋天的原野,心裡有一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安靜。它看見遠處蜜蜂們還在忙碌,它們要趁著最後的秋花采完這一季的蜜;看見螞蟻的隊伍比夏天更長更密了,每一隻螞蟻都扛著沉甸甸的收穫,有條不紊地朝巢穴湧去。阿旺站起來,朝螞蟻隊伍的方向輕輕搖了搖尾巴,然後轉身走回窩裡,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存糧堆,把邊緣幾顆滾落的橡子重新擺整齊。

冬天真的來了。第一場雪落在木屋頂上的時候,阿旺正蜷在暖暖的窩裡,身邊是滿滿一窩存糧。風從窩口擦過去,嗚嗚地響,可窩裡安安靜靜的,乾草蓬鬆柔軟,油氈布頂蓬密不透風。阿旺把下巴擱在前爪上,聽著外面的風聲,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話來——蜜蜂和螞蟻說得真對呀,春天攢的每一粒糧食,冬天都能變成一份安穩。

它閉上眼睛,嘴角微微翹著,舒舒服服地睡著了。這一次睡著的它跟春天那個總是賴床的它完全不一樣——它的爪子旁邊放著自己一顆一顆攢起來的果實,它的頭頂是自己一天一天修好的屋頂。那隻勤勞的、自律的、靠自己站穩了腳跟的小狗,在初冬的雪夜裡,睡得又香又踏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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