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茶淺酌七分宜,
滿溢端持易失禮。
凡事留餘方自在,
待人有度悟玄機。
茶山村坐落在一條狹長的山谷裡,三面都是緩緩起伏的茶坡。那些茶坡一層一層地堆疊著,像被誰用綠綢子疊了無數道褶子,從山腳一首鋪到山腰。春天的時候,每一道褶子上都冒著一層新嫩的茶芽,淺綠、嫩黃、鵝翠,深淺不一的綠色疊在一起,遠遠望去整座山谷像一隻剛剛被水洗過的翡翠碗。風從谷口灌進來的時候,那些嫩芽會被吹得微微顫動,像無數只綠色的小手在朝著同一個方向輕輕揮手。
村子裡的人家不多,零零散散地散佈在谷底的溪流兩岸,家家戶戶門前都種著茶樹。有的茶樹己經長了很多年,樹幹粗壯,枝丫伸展開來能遮住小半個院子;有的才剛種了兩三年,矮矮的,密密地擠在一起,像一群挨著肩膀取暖的孩子。溪水從村中穿過,水質清冽甘甜,村裡的老茶人們都說,茶山村泡茶的水比別處的好,因為水是流經過茶樹根部的,帶著地底下茶葉根系滲出來的草木氣。
小茶就住在這條溪邊的一座老院子裡。院子不大,青磚鋪地,牆角種著一叢叢矮矮的茉莉花,夏夜花開的時候,整座院子都泡在甜絲絲的花氣裡。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棵高大的老樟樹,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傘,把大半個院子都罩在蔭涼底下。樟樹底下襬著一張寬大的老榆木茶桌,桌面被無數次的茶湯浸潤和擦拭之後,己經泛出一種深沉溫潤的深褐色,像一塊被歲月包了漿的老玉。這張茶桌是小茶最熟悉的地方,他從小到大,每天都要在這張桌前坐上一陣,有時泡茶,有時看爺爺泡茶,有時什麼也不做,只是趴在桌沿上看茶湯在杯子裡慢慢變冷。
小茶的爺爺是村裡最受尊敬的老茶人,頭髮白了,背彎了,可一雙手依然穩當有力。爺爺泡茶的動作跟別處的人不一樣,別人的動作是快的、利落的,爺爺的動作是慢的、從容的,每一個動作都像被放慢了半拍。他溫壺的時候,熱水沿著壺壁慢慢轉一圈,不慌不忙;投茶的時候,手指捏著茶則輕輕一傾,茶葉落進壺底發出沙沙的細響,不急不躁;注水的時候,水線從壺嘴落下去又細又勻,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小茶小時候最喜歡蹲在桌邊看爺爺泡茶,一看就是半個時辰,看著看著就睡著了,醒來的時候面前總放著一杯溫溫的茶,不燙不涼,剛剛好。
爺爺泡茶的時候話不多,可有時候會忽然開口說一句。那些話乍一聽都像是隨口說的,可小茶長大之後才慢慢明白,每一句都是爺爺在心裡放了很久才拿出來的。
“小茶,你知道茶湯為什麼要倒七分滿嗎?”
小茶六歲那年春天,爺爺第一次問他這句話。那時候他正趴在桌沿上看爺爺往茶杯裡注水,茶水到了七分滿的位置,爺爺就收住了壺嘴,不多不少。小茶歪著腦袋想了想,大聲說:“因為倒滿了會灑出來!”
爺爺笑了笑,沒有說“不對”,只是把那隻七分滿的茶杯輕輕推到他面前:“你端起來試試。”
小茶伸出兩隻小手去捧那隻杯子。茶水只有七分滿,杯沿上方空著一小截白瓷,他的小手指剛好可以穩穩地握住杯壁上緣和杯口之間那一段空隙,不燙手,不打滑,兩隻手捧著的時候杯子在他手心裡穩穩當當的。他端到嘴邊小心地抿了一口,茶湯的溫度從杯壁傳過來,不燙不涼,剛剛好。
“要是倒滿了呢?”爺爺又拿了一隻茶杯,這次注到了幾乎溢位杯沿的滿度,“你再端端看。”
小茶伸手去碰那隻滿杯,指尖剛碰到杯沿就被燙得縮了回來——滾熱的茶水幾乎漫到杯口,手指沒處握,一碰就沾到了滾燙的茶湯。他“嘶”地抽了一口氣,連茶杯都沒敢端起來。
爺爺把兩隻杯子並排放在桌上,七分滿和十分滿,像兩個站在一起的小夥伴,一個從容安穩,一個急躁搖晃。他指著七分滿的那隻說:“你剛才端七分滿的時候,手指有地方放,茶湯不會燙到你的手,你喝得穩穩當當的。”他又指了指十分滿的那隻,“可這一杯,你想端都端不起來。就算端起來了,走兩步就要灑,燙手又狼狽。”
小茶看著那兩隻杯子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燙紅了的指尖,心裡好像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點什麼。可他那時候畢竟才六歲,好多話聽進去是聽進去了,卻只是“掛”在腦子裡,還沒有真正地“落”到心裡去。
爺爺見他沒有再追問,也沒有繼續講下去。他端起那隻七分滿的茶杯自己喝了,把滿的那杯倒進了茶洗裡,然後拍了拍小茶的後腦勺說:“等你長大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小茶就在這種“以後自然懂”的話裡慢慢長大了。他學會了採茶,學會了炒茶,學會了用蓋碗泡茶、用紫砂壺泡茶,也學會了分辨明前茶和雨前茶的區別。他的個子從桌沿底下長到了桌沿以上,又從桌沿以上長到了跟爺爺肩膀平齊。他越來越喜歡泡茶待客,每次家裡有人來,他都第一個衝到茶桌前,燒水、溫壺、投茶、注水,動作越來越利索。可每次倒茶的時候,他總是控制不住地把杯子倒得滿滿的——他想的是:來者是客,一定要讓人家喝個夠,倒少了顯得小氣,倒滿了才夠誠意。
爺爺看見過幾次,每次都只是輕輕“嗯”一聲,沒有多說什麼。他知道有些道理要靠自己撞到南牆上才能真正明白,光靠別人說是說不透的。
那年春天,村裡舉辦了三年一屆的採茶節。方圓百里的人都來了,採茶的、品茶的、買茶的、看熱鬧的,把整條村路擠得滿滿當當的。茶香混著人聲和笑聲,在谷底飄來飄去,連路邊的野花都被燻得比平時香了幾分。爺爺家裡也來了七八位遠道而來的客人,大多是鄰縣茶莊的莊主和老師傅,個個對茶道禮儀都很講究。
小茶見家裡來了這麼多客人,心裡又高興又緊張。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麼多“行家”面前招待客人,他覺得一定要好好表現,讓客人們喝到最滿意的好茶。他搬出爺爺珍藏的明前龍井,用蓋碗細細地衝泡,茶湯碧綠清亮,香氣鮮爽幽雅。第一泡出湯的時候,他端著蓋碗準備給客人們分茶,可一低頭看到那些乾乾淨淨的白瓷茶杯,心裡那股“一定不能顯得小氣”的念頭又冒了出來。
他提起公道杯,對著第一隻茶杯穩穩地斟了下去。茶水順著杯壁滑落,在杯底聚起一層碧綠的湯色,水位不斷上升,快到七分滿的時候,小茶的手本來己經收了收,可他一想“這才哪到哪”,又壓了一下手腕,讓茶水繼續往上漫。一首到茶湯幾乎鼓出了杯沿,水面在杯口拱成一個小小的圓弧,他才收手。杯子底下汪了一圈茶漬,杯沿上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茶水,晃晃悠悠的。
小茶心裡卻覺得挺滿意——滿了,這才叫熱情!
他雙手捧著那杯滿得快要溢位來的熱茶,小心翼翼地走到坐在最前面的那位白髮老爺爺面前。老爺爺穿著一件竹青色的長衫,整個人乾淨利落的,一看就是位講究人。小茶把茶杯恭恭敬敬地遞過去,彎著腰笑著說:“爺爺,請喝茶!”
老爺爺伸出右手去接杯子。他的手指修長乾淨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一看就是常年與茶具打交道的手。那雙手碰到杯壁的瞬間——滾燙的茶湯在杯口幾乎與杯沿齊平,老爺爺的拇指和食指剛捏住杯壁上緣,就被湧出來的熱茶燙了個正著。他“嘶”了一聲,手指本能地往回一縮,茶杯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,滾燙的茶水從杯口潑出來幾滴,落在了老爺爺的袖口上。
小茶驚呆了。他看見老爺爺縮回去的手指尖泛起了紅,看見那件竹青色的長衫袖口上被茶水洇出了幾個深色的圓點,看見其他客人都轉過頭來看這邊,眼神里帶著驚訝和關切。他的臉“唰”地一下就紅透了,耳朵根燙得像灌了辣椒水,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,上也不是下也不是。
“對、對不起——”他的聲音又小又抖,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想給您多倒一點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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