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你也記住,溫昔秣。我替你做事,不代表我認輸。你那天晚上在校場上說,要看我認輸。可我今天坐在那把椅子上,從頭到尾,沒有跪過。”
他轉過身朝帳簾走去,走到帳簾前,他停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:“安王的事,明天開始。今天太累了,我要睡了。”
帳簾掀開又落下,將那道單薄的身影隔絕在外。
帳內的空氣彷彿被那聲輕描淡寫的“睡了”攪動了一下,隨即又沉寂下去。那道粗布帳簾隨著堯清虞的離去而重重落下,晃動許久才恢復靜止。
溫昔秣維持著原本倚在桌邊的姿態,並未起身阻攔。他聽著那腳步聲漸行漸遠,直至徹底消失在營地嘈雜的人聲中。片刻後,一聲低啞的笑從他喉嚨深處溢位,打破了這狹小空間的死寂。
“沒輸?哈……”
第38章
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舌尖抵著上顎,像是在品嚐什麼新奇的滋味。手指漫不經心地拂過地圖上代表安王封地的那一塊,力道之大,幾乎要在羊皮紙上留下指痕。隨後抓起手邊那個白瓷茶盞,仰頭將早已冰冷的殘茶一飲而盡。
“行啊。沒跪就算沒輸是吧?那就看你明天還能不能站著跟我說話。”
他隨手將空杯擲向角落,瓷器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碎裂聲,在這個充滿了皮革與冷兵器氣息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。溫昔秣抬起頭,目光掃過帳頂繪製的星辰圖樣,眼底最後的玩味褪去,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沉。
“來人!傳嘉啟和石重山!”
門外的腳步聲迅速響起,帳簾被人恭敬掀開一角,兩名副將魚貫而入。
“將軍!”
溫昔秣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枚漆黑的令牌,那是隻有金羽衛最高統領才有權調動的信物。他用兩根手指夾著令牌,在昏暗的光線下輕輕轉動,讓上面的紋路折射出森冷的光芒。
“把西門吊橋降下來,放幾個商隊進去。尤其是那些看上去像西域胡商的,全都給我放進來看管起來。今晚開始,我要看到玉門關內所有的‘老鼠’都冒頭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越過副將們的肩膀,望向帳外逐漸降臨的暮色。
“另外,去告訴那個姓趙的陶窯老闆,他的老朋友既然回來了,這幾天最好別出門。安王那邊的人吃了虧,肯定會狗急跳牆,這時候,得有人給他們遞刀子。”
深夜的玉門關,風沙聲如嗚咽的困獸,不斷撞擊著層層疊疊的營帳。主帳內,溫昔秣單手撐著下頜,目光凝固在跳躍的燭火上,指尖有節奏地叩擊著那面沾了冷茶的行軍地圖。
堯清虞臨走前那句“沒有跪過”像是一根細小卻紮實的刺,不鹹不淡地橫在他胸口。溫昔秣活了十九年,見慣了在刀鋒下戰慄的軟骨頭,也見過無數為了所謂大義慷慨赴死的聖人,唯獨堯清虞這種,明明命懸一線卻還想著跟他談“對等”的,罕見得讓他太陽穴隱隱作痛。
“這股子清高勁兒,真想看看能撐到幾時。”
他低聲自語,隨即將那枚代表絕對權力的令牌往桌上一拍。帳簾外,守夜士兵的腳步聲沉穩而規律。溫昔秣站起身,走到帳門前,伸手撩開一條縫。遠處的營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,那是堯清虞營帳的方向。
“派個人去守著,別讓他在我沒準許的時候死了。另外,明天一早,把安王府那個叫‘灰鴉’的探子帶到地牢。既然監軍大人想‘睡個好覺’,那我就送他一份見面禮。”
次日清晨,當第一縷冷冽的晨光刺破雲層時,溫昔秣早已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,袖口被束得緊緊的,腰間的“青霜”劍鞘反射著刺目的光澤。他大步走到堯清虞營帳前,沒有任何預兆,直接用劍鞘挑開了帳簾,帶著一身露水的寒氣闖了進去。
“日頭都快曬屁股了,堯監軍還沒睡夠?你的‘明天’已經到了。”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睡意未消的堯清虞,嘴角掛著頑劣的笑。他隨手將一份血跡斑斑的摺子扔在對方枕邊,那是昨晚石重山從探子身上搜出來的“意外收穫”。
“醒醒,帶你去見個熟人。你那個安王老哥,可不光是想要我的佈防圖,他還順帶在那封‘密信’裡,給你準備了一個不錯的死法。”
堯清虞睜開眼時,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經站在榻前,劍鞘挑起的帳簾還沒來得及落下,清晨裹著沙土的冷風正肆無忌憚地灌進來。
他看了一眼枕邊那團沾著暗紅色汙跡的紙,又看了一眼溫昔秣那張帶著頑劣笑意的臉,什麼也沒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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