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的巷弄在午後的日頭下顯得格外安靜。堯清虞壓低了斗笠的帽簷,順著牆根的陰影,朝著城西的方向疾步而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街巷深處。
第92章
長安城西的日頭已經偏斜,將青石板路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這一帶遠離朱雀大街的繁華,巷弄逼仄,兩旁的房舍多是些上了年頭的舊木樓,簷角掛著褪色的幌子,在秋風裡有氣無力地晃著。空氣裡飄著炒制陳茶的焦香,混著不遠處泔水溝裡的酸腐氣,是市井最真實的底色。
茶肆藏在巷子最深處,門臉窄小,木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。門楣上一塊匾額,“陸記”兩個字被煙燻得幾乎看不清筆畫。
堯清虞壓了壓斗笠的帽簷,抬手推門。門軸吱呀一聲,溫熱的茶煙裹著人聲撲面而來。
堂內坐著三兩個歇腳的腳伕和販夫,捧著粗陶大碗,就著鹹菜啃幹餅,誰也沒注意到這個新進門的灰衣客。
跑堂的夥計迎上來,還沒開口,便被堯清虞遞過去的一枚舊銅錢截住了話頭。
夥計上手一摸,就發現那銅錢邊緣被磨出一個不起眼的月牙缺口。他瞳孔微縮,隨即堆起諂媚的笑,側身引著他穿過後堂,登上一段狹窄陡峭的木梯。
二樓盡頭的雅間,門簾低垂,堯清虞掀簾而入。
雅間不大,一扇半開的支摘窗透進午後殘存的天光,落在臨窗而坐的那道身影上。一位青衫老者正低頭煮著茶。
他身形清瘦,脊背卻挺得筆直,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,眉目清癯,透著股久居人下卻磨不去的清正之氣。
炭爐上的水恰好滾沸,老者抬手提壺。那隻左手赫然缺了一根食指,斷口處是早已癒合多年的陳疤,光滑而猙獰。
堯清虞的腳步在門內停住。
“坐。”沈鶴鳴沒有抬頭,將滾水注入茶盞,青碧的茶葉在水中舒展沉浮:“路上可有人跟著?”
堯清虞摘下斗笠,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。“沒有,老師。”
沈鶴鳴抬眼看了過來,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沒有久別重逢的溫情,只有打磨了十年的沉靜與銳利。他將一盞茶推到堯清虞面前。
“十年了。你父親當年從西域帶回那捲紫晶礦脈圖的時候,我就知道,這天,遲早要變。”
窗外一陣風過,捲起簷下懸著的一串幹辣椒,撞在窗欞上,發出細碎的磕碰聲。沈鶴鳴端起自己那盞茶,熱氣模糊了他半張臉。
堯清虞安靜坐著沒有說話,這些話他其實聽了很多遍,每次見面老師都會說一遍。說的是他此生未盡的遺憾。
“威遠營的弟兄用命換回來的東西,安王盯上了。那時我便留了個心眼,將那捲圖一分為三。一份,我壓在兵部的舊檔庫最底層,做了手腳,尋常人翻不到。一份,趁你父親隨行出使西域,暗中託付給了他。至於第三份……”
他頓住了,那隻殘缺的手不自覺地蜷了蜷:“第三份,我本想在當夜就呈到御前。可我還沒走出坊門,刺客的刀就架到了脖子上。”
他終於飲了一口茶,將那點翻湧的舊事壓回喉底。“我藉著一具燒焦的屍首假死脫身,從此‘沈鶴鳴’這個名字,便與西域的黃沙一同埋了。收你為徒,教你槍法兵略,不為別的。為師這把老骨頭動不了了,你,便是為師的刀。”
堯清虞的指尖搭在溫熱的茶碗上,沒有立刻應聲。半晌,他才開口問起那份藏在安王府的礦脈圖究竟去了何處。
沈鶴鳴放下茶盞。“你去得太晚了,那份圖,早已不在安王府。有人比你先動了手。是‘雨神’。”
“雨神不是安王的人。他是安王借來的一把刀。可這把刀太利了,利到連安王自己都握不住。”沈鶴鳴俯身向前:“刀的主人,至今還端坐在朝堂之上,穿著紫袍,受著百官叩拜。”
……
將軍府前廳內,溫昔秣單手撐著桌案,另一隻手按在攤開的太極殿平面圖上,指尖重重戳在幾處標註了紅點的位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