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著伸手去推溫昔秣的胸膛,指尖卻觸到了那片敞開的衣襟下滾燙的皮膚。他的動作頓了一下,眉頭微蹙,手懸在溫昔秣右肩上方,沒有按下去:“你的傷……”
溫昔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片血痂,又看了看身下這個人明明心疼卻死活不肯多說一個字的表情,喉間滾出一聲低笑。伸手將堯清虞那隻縮回去的手重新攥在掌心裡,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:“這點血,死不了。”
卯時末的更鼓終究還是催了人。
溫昔秣壓著堯清虞又廝磨了片刻,直到府門外嘉啟隔著門恭聲催了第二回,他才戀戀不捨地撐起身,動作扯到右肩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起了。再不動,那幫老傢伙又要在殿上參老子一本‘恃功狂悖,久不上朝’了。”
堯清虞挑了挑眉,分明是這個人壓著自己不動,卻反怪他不起床?不過他對此好像沒有半點反感的感覺……
侍女捧著熱水與朝服魚貫而入。
溫昔秣卻先擺手將人攔在了外間,自己擰了帕子走到床邊。掀開堯清虞身上那件裹了一夜的外袍,仔細地探了探他後背的皮肉,確認焐得暖了,才把溫熱的帕子遞過去。
“自己擦,昨夜的事,一樣都不許在殿上露怯。你我今日是去對供詞的,不是去挨審的。”
劉太醫被喚進來給他重新處理右肩。
絞開那層黏著血痂的舊布時,皮肉撕裂的動靜清晰可聞,溫昔秣坐得筆直,眼皮都沒動一下,任由老太醫上藥、纏布,目光卻時不時地往堯清虞那邊瞟。
銀甲紅袍上身,赤纓頭盔在手,青霜佩於腰際。
當他重新披掛整齊地轉過身,那個在床榻間渾不吝的少年郎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玉門關那位劍起劍落、令敵軍聞風喪膽的左驍騎校尉。眉眼銳利,脊背如松。
他走到堯清虞面前,抬手替他理了理監軍官服的衣領。
“清虞。出了這道門,就是刀山火海。安王的供詞是把雙刃劍,牽出兵部舊案,也牽著你家的舊事。今日殿上,你要說什麼、怎麼說,老子不攔你。但你記著,天塌下來有青霜替你頂著。”
堯清虞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替自己理衣領的手,嘴角那道弧度又彎了起來。
“我記著,該我說的話,我不會替你省。”
他說完反握住了溫昔秣的手。“走吧,再磨蹭下去,早朝該遲到了”
府門外,逐風打著響鼻,四名精挑的護衛已在寒風裡候得久了。
嘉啟牽著兩匹馬立在階下,見二人一前一後走出,抱拳行禮,神色肅然。
天光已然大亮,這幾日的纏綿溫存被徹底鎖進了內室,鎖進了那床還殘留著體溫的錦被裡。
馬蹄踏碎清晨的薄霜,一行人朝著大明宮的方向疾馳而去。太極殿的方向,晨鐘正一聲一聲地撞著,肅穆中隱隱透著山雨欲來的沉壓。
大明宮巍峨,太極殿的丹陛之上,晨光被殿角的鴟吻切割成金紅的碎片。百官依品階列於殿中,紫袍緋袍層層疊疊,像一片凝固的、暗流洶湧的海。溫昔秣一身銀甲未卸,按劍立於武將之首,堯清虞以監軍之職,立在他身後半步。
殿外的更漏剛過,內侍尖細悠長的一聲“陛下駕到”,滿殿的窸窣聲瞬間斂盡。寧宣宗一襲玄色袞龍袍升座,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,遮住了那張喜怒難辨的臉。
“臣溫昔秣,參見陛下。陛下萬歲萬歲。”
溫昔秣撩甲下拜,甲葉相擊鏗然作響。
堯清虞隨之俯身,一眾文武齊聲叩拜,山呼之聲撞在殿頂的藻井上,又沉沉地壓了下來。
“眾卿平身。”皇帝的聲音自冕旒之後傳來,不辨深淺,“溫卿養傷多日,今日總算肯露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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