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保不了全部。”顏郜懿斟酌過後直白答,“兵變政變總有犧牲。但先動手的和放下刀幫忙收拾殘局的,在官家和本宮這裡都是兩套罪名。”
書房裡沉默許久,安國公才低啞答:“老夫自然可以,只一聲令下,禁軍裡我的人,會在天亮之前撤乾淨。”他說,“只是我還有一事相求。”
顏郜懿預感不妙,可安國公竟然已經直直在他面前跪下,如此絕決,蒼老的人瞬間折彎腰:“老夫罪該萬死,不求苟活,只求殿下饒襄兒一命,他畢竟也是您的至親,是您的弟弟啊!”
顏郜懿忙要扶起他:“國公此等大禮,我如何消受,再說——”
“殿下如何受不起?”安國公倉促搖頭,但話語篤定且有力:“其實官家一直屬意的太子人選便是殿下,否則又怎會一直令人為襄兒下藥,使他不能生育?老夫知曉此事對於殿下來說有些艱難,但或許憑此點能讓官家有一絲愧疚,留他一命,只求殿下成全!”
說罷,已軟綿綿從顏郜懿因震驚而有些脫力的手中滑出,結實地給他磕了一個頭。
……
顏郜懿卻只覺耳鳴嗡嗡,不由自主搖頭:“……什麼?這其中恐怕有所誤會。”
官家竟然如此無情,竟然如此狠心嗎?竟然可以對親子做這樣的事情嗎?難怪要將他調去菰州,又在太子北巡時將他召回。可是,可是——
可是低頭看去,安國公竟已涕泗交加,“也請官家看在襄兒那個早早去了的哥哥的情分,能饒他一命。他當真如此厭惡老臣和老臣的女兒?當初親手殺我一個外孫還不夠,如今還要殺了我的外孫嗎?那也都是他的兒子啊!”
一時間顏郜懿全然愣住,如同五雷轟頂,不可置信地盯著面前的一切,甚至連安國公接下來說了什麼都再聽不明白。
安國公則扯住他的袖子,哀慟大哭。蒼老湧出淚水的眼睛卻清醒而渾濁。即便是徹底失敗,註定要出局的輸面,他也要為官家和未來太子的父子親情埋下這深淺難辨的一筆。
讓大齊的皇子公主,讓大齊的臣民都好好看看吧!仔細看看他們究竟有怎樣一位仁慈的君父。哈哈!
——
謝相呴心如擂鼓,一時怔住:“聽不懂你說什麼。我知道你愛重我,可是生病也由不得我呀,你要怪我就怪我好了。到底是我身體太差,對不住你的悉心呵護,是我對你不住。”
良久之後,李宿松手,放開他的下頜,也不再強求。他別過頭去,抬手拿起案側一卷書,“那便等回去後再安排。”
車馬中寂靜下來,只聽得外面倉促行軍的聲音,士兵們整齊劃一的步伐,二人卻保持著靜默,看李宿一眼,他平靜如常,有條不紊地翻著書,偶爾沉思,彷佛已經隨手將所有的事情翻篇。
但謝相呴心知肚明,哪裡就這樣容易過去,最終微微別過頭,自己也取了書來看。
不過多時,謝珩羽騎馬隨在車馬外,笑問:“叔夫,怎麼沒看見我師傅。他被你指派去了哪兒啊?”
李宿答:“在玉州。”說罷將書放下,“你來陪你小叔。”
已經叫停車伕,起身下馬車。謝相呴本想叫住他,但李宿動作利落,車簾已經再度落下,而後謝珩羽不明所以,卻很會讀空氣,半是懵懵懂懂地問:“你們怎麼了?我小叔夫怎麼生氣了。”
謝相呴欲言又止,微微搖頭,轉而同謝珩羽說起旁的:“這次回安都,我們說不定可以看到你姑姑。”
謝珩羽更懵了,睜大眼睛:“我哪來的姑姑?”
點他腦袋,謝相呴頗有些到處撒氣的意味,“好啊,小玉兒看看你,簡直六親不認,你父母都是重情重義的人,也不知肖了誰。”
方才從記憶裡翻找出來,似乎確實有這麼一號人,謝珩羽說好聽話哄了他兩句,見謝相呴神情稍霽,又問詳情,才摸著下巴琢磨:“這麼一說,姑姑是個很厲害的人啊,商會可是很大一筆財力支援。”
看出他的意動,謝相呴想揪他耳朵警告,又因為方才和李宿的事情懨懨的,由心覺得做什麼都提不起力氣,想什麼都沒勁透了,便說:“此事尚且不能確定,再說姐姐離家多年,你這個便宜侄子還沒孝敬她,便想著人家幫你?”
“話怎麼這麼說,”謝珩羽攤手:“我們到底是一家人嘛,血脈相連。”
謝相呴閉上眼睛,有氣無力:“那你到底也收斂些,我真怕你叔夫察覺後直接宰了你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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