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準,”官家的眼睛驟然睜大,迸出奇異而令人難以置信的執著,明明只能擠著自己發聲,還是執拗道,“不準幸守夷…進安都,不準,殺之,”
顏穆珍不明所以,一時僵住。可手裡官家的手還在用力,分明已到極限,卻不肯鬆開。他掙扎著要動,喘息粗重,喉嚨又湧去含糊的聲音,最後化作暗色的濁血從嘴角溢位來。
顏穆珍不免尖叫,連忙伸手為他擦去血跡,不住應答:“好,好,女兒一定做到,女兒一定做到,女兒不會讓任何人奪走大齊江山!”可官家只是更加急切,仍在堅持開口:“立,立懿兒為太子!”
勉力說完,手從她掌心徑自滑落,重重跌回榻邊。顏穆珍渾身發抖,嘶聲大喊:“叫太醫,太醫!”
——
雖然不知為何李宿臨時變了主意,帶他們來到明州,但是謝相呴也沒有膽量再問,更沒有什麼訊息來源,一切僅能憑猜測。最終順從著他的安排在府邸裡休息,順便過眼明州的事務解乏。
與李宿的冷戰自然也是如此不冷不熱地持續著,車馬停下,到了明州府邸,謝相呴本想求和,要輕輕拉李宿衣袖,不想李宿轉身囑咐眾人,自己先走了。
午膳時他差人去明州府衙給李宿送些膳食點心,結果卻是被李宿賞了下去。再晚些他已經差人收拾好府邸,靜靜等著李宿,直到那邊侍女又遞來訊息,小聲道:“將軍說今天留在府衙,不回來了,叫夫人早些休息。”也頗有些頭皮發麻,往日沒見二人鬧這麼久的彆扭,看著謝相呴沉默的神情,一分莫名的憔悴,我見猶憐,不由勸道:“夫人不如親自去府衙找將軍?他一定會很開心的。”
“不必了。把我桌上的信送去給將軍。”謝相呴道,“你拿一壺金陵春來吧。”
侍女勸道:“夫人一整日都未進食,直接飲酒怕是不好。”
謝相呴掩住面容,聲音輕和,不叫她為難:“那你再拿一碟蜜汁藕來,我就著吃些,才好入眠。”
侍女才依言去做,將酒稍稍一溫,倒入白瓷小盞,謝相呴一飲而盡。除去蜜汁藕,侍女又為他端了小碟香乾馬蘭,又一小碟色如白玉的鹽水鴨:“明州吃食可多呢。夫人好不容易有些胃口,不妨都嚐嚐。”
“你有心了,多謝。”謝相呴應下,叫她也下去休息,便又小酌一杯,撐頭看著院中漸昏的天色。酒暖耳熱,面前一切似乎漸漸融化。
金陵春綿柔飽滿,不失為佳釀,細嗅有淡淡甜意。一杯接一杯,一切所見的邊界似乎都在消融,融為一處,化作分不清水天與陸的湖,盪漾暢遊其間,很快便醉眼朦朧,側縮在案邊,天漸動搖,地漸搖晃。
側頭看去,案上小食全然未動,手腳雖不再冰冷,可是胃中有如烈火焚燒。謝相呴舉箸夾取蜜汁藕,糖絲卻凝在蝶邊,看起來就好冷清。手指已經有些不受控制,稀裡糊塗地換了另一雙筷子夾取鹽水鴨,又被謝相呴放下。
將手撐在案桌上,謝相呴步出屋中,竟見好一朵焦骨牡丹,已提早盛放。花瓣妖冶,國色朝酣酒,天香夜染衣。
手指輕輕撫過花瓣,好似被莫名灼燙,更深露重,他卻跌倒花叢。仰頭不見明月,花葉交疊,謝相呴胡亂喊:“郎君,”無人應答。
他只好費力要撐起身體,彷彿已經軟軟坐起,可週圍又依舊是花葉,怎麼也沒有一個人扶他?謝相呴眼睛一睜一眨,委屈喊:“李宿……”
才沒有,他一點腳步聲也沒有聽見,李宿哪裡會來。一味伸手往上抓,又碰到那朵焦骨牡丹,已經軟綿無力的手不知哪裡來的力氣,將它驟然往下拔動。
整朵花頭落在手裡,謝相呴覺面上冷冷熱熱的,將它放在鼻尖嗅聞,花瓣卻被淚水沾溼。萬籟寂靜中,他忽然聽到水流的聲音,便強撐著搖搖晃晃起身,往院中尋去。
雖然從前從未到過明州,但宅邸佈置顯然十分有心,竟然還有小小一個水池,睡蓮朵朵,含苞待綻。謝相呴便撐頭趴在水池邊,伸手輕輕打著水面。水波盪漾,他看到自己的臉也在其中盪漾搖晃,忽然恍惚至極。一時間,他忽然覺得死了也很好。
——
李宿留在明州府衙,今夜並不打算睡覺,只將北地近日擠壓的信件看過,侍從便來送信,說是夫人給的。
看過內容,竟是謝相呴將吳大寫給他的信完全複述了一遍,他是能記得一字不漏。其實李宿猜得也不遠,是太子妃為復仇所設下的局,利用太子和官家之間的父子嫌隙來動搖安都。
片刻,李宿繼續看積壓的文書,仍然沒有要回去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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