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香港剛下過一場雨。
卓真放學回來時，半山的石階還溼著。涼廊外幾株鳳凰木被雨水洗得發亮，風從山下吹上來，葉尖積著的水便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上。
她連校服都沒換，把書包交給阿娟，自己已經繞到涼廊裡找吃的。
幾個女人正在打牌。
卓真一眼看見桌上那碟冰鎮杏仁豆腐，拉開藤椅便坐下。
周曼貞抬頭看她一眼：“手洗了沒有？”
“洗了。”
“什麼時候？”
卓真拿銀匙的手停了一下：“學校。”
林佩蘭立刻笑了：“曼貞姐，你還問什麼，她這個停頓就是沒有。”
“學校洗過也是洗過。”
卓真一點也不心虛，低頭挖了一勺杏仁豆腐。
“中午洗的也算？”
“當然。”
“那昨天洗過是不是也算？”
卓真終於抬頭：“那怎麼能一樣？”
幾個人都笑了。
卓真懶得再同她們爭。
二叔卓啟衡這一房有西個女人。
這樣的家庭到了七十年代，已經越來越少見。恰恰就在這一年，香港新的婚姻制度剛剛落下來，往後再結婚，法律承認的妻子只能有一個。過去那套妻妾並存的舊規矩，終於要留在舊時代裡。
可規矩能在一夜之間改變，人卻不能。
梁靜嫻、周曼貞、林佩蘭、何詠珊已經在同一個家裡生活了十幾年甚至更久。梁靜嫻進門最早，其餘三個私下都叫她大姐；林佩蘭和何詠珊也習慣叫周曼貞一聲曼貞姐。
外人第一次來卓家，也許會暗暗打量。
卓真卻從出生起就看慣了。
在她眼裡，她們本來就應該坐在同一張牌桌邊。
真正有意思的是，她們的關係屬於舊時代，人卻未必。
梁靜嫻管得住一個家，周曼貞看得懂錢，林佩蘭最會與人打交道，何詠珊則總知道一件事情到了最後應該找誰。
卓真從小就在這樣的女人堆里長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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