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時,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茶寮。
顧長思跟在嬴隱身後,鞋底沾滿暗巷裡的雪泥,踩在茶寮門檻上,印出兩個黑乎乎的腳印。嬴隱徑首走進後屋,右手仍縮在袖子裡,袖口不再顫了,但指節捏得發白,一路沒鬆開過。
陶九娘從灶間探出頭,看見顧長思全須全尾地站在門口,十根手指一根沒少,手裡端著的粥碗差點翻了。兩步衝過來,扳著他的肩膀轉了一圈,確認沒缺胳膊沒斷腿,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。
“小兔崽子!半夜跑哪去了!”
顧長思被拍得往前踉蹌一步,沒吭聲,只是咧嘴笑了一下。那笑比哭還難看,嘴唇乾裂,嘴角還掛著昨晚咬破手指留下的血痂。陶九娘看見那血痂,嘴張了張,沒再罵,把粥碗塞進他手裡,轉身去灶間端藥。
顧母醒了。
靠在床頭,臉上有了點血色,嘴唇不再發紫,呼吸也比昨晚均勻了許多。一碗參湯灌下去,百年老山參的藥力把肺腑裡那團寒氣壓住了幾分,不是根治,是吊命,吊一天是一天。
顧長思端著粥碗坐在床邊,一勺一勺喂。顧母喝了兩口,抬手推開碗,盯著兒子的臉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昨晚去哪了。”
“沒去哪。”
“你嘴唇破了。”
“天冷,裂的。”
顧母沒再問。只是把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,落在門口那道白影上。嬴隱正從灶間端了藥罐出來,一隻手託著罐底,另一隻手仍縮在袖中。顧母的目光在袖口停了一瞬,又移開,什麼都沒說。
巷子裡開始熱鬧起來。
不是趕集的熱鬧,是訊息傳開的熱鬧。賣湯叟挑著擔子經過茶寮門口,看見嬴隱在灶間添柴,腳步頓了一下,破天荒沒有進來說笑。腳伕老周在巷口卸貨,聽說昨晚的事,扁擔都沒放下,站在茶寮門口往裡瞅了一眼,又趕緊縮回去,嘴裡嘟囔了一句“還真是她”。
兩個洗衣婦蹲在井邊,一邊搓衣裳一邊交頭接耳。
“聽說了嗎?昨晚金九爺的賭檔被人拆了。”
“何止拆了,百斤石鎖,單手捏碎!金九爺嚇得尿了褲子。”
“誰幹的?”
“茶寮那個穿白衣的。”
洗衣婦手裡的棒槌停在半空,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茶寮,目光裡不是親切,不是好奇,是那種看見井繩以為是蛇的忌憚。
嬴隱在灶前添柴,柴火噼啪響,火光映在白衣服上,把藥漬照得發黃。沒有抬頭,耳朵卻把井邊的話聽得一清二楚。炭火的熱氣撲在臉上,手指卻越來越冷。
這不是第一次。
六百年前在咸陽宮,宮人們看她的目光也是這樣——不是看人,是看一樣不能碰的東西。那時候她還年輕,還試圖解釋,試圖證明自己只是活得久一點,不會咬人,不會吃人,不會帶來災禍。後來發現沒用。人們怕的不是你做了什麼,怕的是你能做什麼。
添了根柴,灶膛裡火苗躥高了一截,又落下去。手臂上的痠痛還沒完全消退,像有根針埋在骨頭縫裡,一動就扎一下。百斤石鎖的反噬比想象中更重,凡人之軀承受舊神之力,每一寸肌理都在抗議。可這點痛,跟井邊那兩道目光比起來,反倒不算什麼了。
人怕你,就不會親近你。不親近你,你就只是茶寮裡一個來歷不明的白衣客,不是陶九孃的幫手,不是顧長思的引路人,不是桂花糕能鬨笑的人。
是白衣羅剎。
顧長思從屋裡出來,在嬴隱旁邊蹲下,也往灶膛裡添了根柴。動作很輕,像怕吵醒什麼。火星子從灶膛裡蹦出來,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上,亮了一下就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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