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隱沒答話,拿起火鉗撥了撥柴。
“你手還疼嗎。”
“不疼。”
顧長思沒再問。他知道問了也白問。只是把屁股往旁邊挪了半寸,擋住了門口灌進來的風。
日頭升到半空。
茶寮裡來了幾個客人,是附近巷子的老街坊,平時常來喝茶。今天進來,目光都躲躲閃閃,連點茶的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半截。賣湯叟終於鼓起勇氣走進來,把一碗熱湯擱在嬴隱面前,擱下就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,說了句“天冷,趁熱喝”,說完就跑,像身後有鬼追。
嬴隱看著那碗湯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湯是燙的,燙得舌尖發麻,卻暖不到心裡去。
巷口傳來腳步聲。不是街坊走路的聲音,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的聲音,沉穩,有力,每一步都踩得均勻,像量過尺寸。兩個穿灰布長衫的人走進茶寮,衣衫乾淨,袖口沒有補丁,腰間沒有包袱,不像是來喝茶的。
走在前頭那個,三十出頭,面白無鬚,手裡拿一把摺扇,大冬天也不嫌冷。進了茶寮,不急著落座,先環顧了一圈,目光在牆上那幾幅炭畫上掃過,嘴角勾了一下,不是笑,是品評。然後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摺扇啪地敲在桌上。
“一壺茶,兩碟點心。”
陶九娘應了一聲,端上茶壺和粗瓷杯。幕僚倒了一杯,端起來聞了聞,皺眉,放下。
“這就是秦淮河邊的茶?比烏衣巷的差遠了。”
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故意說給所有人聽的。茶寮裡幾個老街坊放下杯子,臉上不太好看,但沒人接話。
幕僚也不在意,端起茶杯又聞了一下,搖了搖頭,目光轉向牆上的炭畫。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出聲。
“這畫的是什麼東西?歪歪扭扭,線條粗糙,連筆法都沒有。畫這種畫的人,也配叫畫師?”
顧長思從灶間站起來,拳頭攥緊,被嬴隱一隻手按住肩膀。按住,推回去,力道不大,卻不容反抗。
幕僚沒有看這邊,自顧自倒了第二杯茶,忽然把話題從畫轉到了生死。
“《齊物論》有云: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。生與死,本就是一回事。”把摺扇展開,扇面上寫著幾行字,字跡工整,是正經的魏晉書風,“底層之人,生如螻蟻,死如塵埃,何必費心救濟?濟了,不過是多活幾日,多受幾日苦。不濟,反倒早早解脫,未嘗不是慈悲。”
話音落地,茶寮裡安靜了一瞬。
賣湯叟手裡的碗磕在桌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陶九娘端茶壺的手頓了一下,茶水灑了一桌。顧長思從灶間衝出來,被嬴隱再次按住,按得肩膀發疼,按得他動彈不得。
幕僚回頭,看了一眼嬴隱,又看了一眼顧長思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。
站起來,走到牆邊,拿起放在牆角的那幅《雨巷翁圖》——顧長思畫了三天三夜的那幅。畫上是一個賣炭翁,佝僂著背,推著炭車,走在雨巷裡,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,打在炭車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幕僚把畫舉到眼前,端詳了一瞬。
鬆手。
畫落在地上,一隻腳踩上去,靴底碾過炭筆勾勒的雨巷,碾過賣炭翁的脊背,碾過屋簷下那滴還沒落下的雨。
“這種畫,畫了也是白畫。”
幕僚低頭看著腳下被踩皺的畫紙,聲音不緊不慢,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底層如螻蟻,生即是死,死即是生,何必救濟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