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炭比炭筆扛使。
顧長思蹲在泥牆前頭，從半夜畫到天矇矇亮。雨早停了，牆皮被雨水泡得鬆軟，炭尖劃上去像刀切豆腐，每一筆都吃進去半寸深。
賣湯叟的蓑衣先有了形狀。
不是那種飄逸的、好看的蓑衣，是缺了半片竹葉的、被雨水泡得發黑的、肩膀位置磨出兩個洞的破蓑衣。畫完蓑衣，畫那雙手——數銅錢的手，指節粗大，骨節突出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。
顧長思退後一步，歪頭看了看，又上前補了兩筆。這回補的是老人低頭護住錢袋的動作，脖子往前傾，下巴幾乎貼到胸口，整個人像一隻護崽的老貓。
嬴隱坐在三步外的石階上，手裡端著盞涼茶，沒喝。
目光落在那個護錢袋的細節上，停了很久。
不是畫得有多好。是顧長思記得這個動作——賣湯叟每回數銅錢，都會下意識把身子弓起來，用胸口擋住陶罐，像怕風把錢颳走，又像怕人看見他一天只掙了這幾個子兒。
這種細處，不是靠眼睛看的。
是靠“知道”的。
知道一個人窮到什麼份上，才會連數幾枚銅錢都要躲躲藏藏。
顧長思沒注意到嬴隱在看他。他己經畫瘋了，畫完賣湯叟，又畫漿洗婦——蹲在河邊，袖子捲到胳膊肘，手臂泡得通紅，搓衣板上的皂角沫子濺到臉上。
畫完漿洗婦，畫腳伕。
腳伕挑著擔子，扁擔壓在肩膀上，壓出一道深深的凹痕。不是那種畫譜裡常見的“壯漢挑擔”，而是真實到讓人看了肩膀發酸的挑法——腰往前塌，脖子往前伸，整個人被扁擔壓得矮了一截。
畫完腳伕，畫茶寮。
茶寮的灶煙從灶膛裡往外冒，燻黑了半面牆。陶九娘站在灶前，一手拿勺，一手叉腰，嘴張著，正在罵人。
顧長思畫到這裡，自己先笑了。
不是畫鋪要的那種雅緻。
不是東壁齋掌櫃嘴裡“上得了檯面”的東西。
可他畫得痛快。
每一筆都痛快。
畫到天亮，泥牆上己經鋪滿了人。賣湯叟、漿洗婦、腳伕、茶寮灶煙、巷口野狗、河邊洗衣石——這些天天見的東西，被他用硬炭一筆一筆刻進牆皮裡，像在說：你們都配。
顧長思把硬炭往地上一扔，甩了甩髮酸的手腕，回頭看嬴隱。
嬴隱沒說話，只把手裡那盞涼茶遞過去。
顧長思接過來，一口灌下去，涼茶順著喉嚨往下淌，才發覺自己渴了一夜。
“拿去渡口。”
嬴隱站起來，拍了拍衣襬上的灰。
“給該看的人看。”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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