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思點頭。
老人沒再說話。
蹲在那裡，盯著畫上那個護錢袋的老頭，盯了很久。渡口的風吹過來，把畫紙邊角吹得嘩嘩響，他伸手按住，按得很輕，像按著一件易碎的東西。
“像。”
就一個字。
說完又沉默了好一陣，才抬起頭，眼裡有點紅，聲音發啞：“能不能……把我老伴的凳子也畫上？”
顧長思一愣。
“她就愛坐我旁邊。”老人指了指棚子邊上一塊空地，那裡什麼都沒有，只有被雨水泡軟的泥，“病了三年，去年走的。每回出攤，她都坐那，給我遞碗熱湯。”
顧長思從懷裡摸出炭筆，蹲下來，在畫紙邊角添了一張小凳。
矮矮的，舊舊的，凳面上刻著兩道歪歪扭扭的劃痕，是老人說“她嫌凳子滑，用刀刻了道印子防滑”。
賣湯叟看著那張凳子，嘴唇抖了抖，沒哭出來，只把臉別過去，假裝看河。
渡口的人漸漸圍過來。
腳伕老周放下扁擔，擠進人群，看見畫上有個挑擔的腳伕，愣了一下，回頭喊：“老孫！老孫你來看！畫上這人是不是你！”
被喊的老孫從人群裡探出頭，看了半天，撓了撓後腦勺：“我肩膀有這麼塌嗎？”
“你肩膀就是這麼塌！”
人群哄地笑了。
漿洗婦也湊過來，看見畫上蹲在河邊洗衣的自己，先是罵了一句“誰讓你畫我的”，罵完又湊近看，發現連袖口磨破的補丁都畫上了，罵聲就小了，最後變成一句嘟囔：“補丁都畫，也不嫌丟人。”
嘴上說丟人，眼睛卻一首盯著畫，捨不得挪開。
腳伕們你推我擠，都想看看畫上有沒有自己。有人在畫裡找到了自己的扁擔，有人找到了自己的草鞋，有人指著茶寮灶煙說“這是陶九孃家的，我認得這煙囪”。
顧長思蹲在畫旁邊，看著這些人圍著他的畫，嘰嘰喳喳，指指點點，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不是得意。
是踏實。
原來這些東西真的有人看，真的有人在意，真的有人會在畫裡認出自己那條扁擔、那雙草鞋、那截補丁。
渡口邊上，賣湯叟把畫小心地捲起來，塞回顧長思手裡，又從他懷裡摸出炭筆，塞進他手心，什麼也沒說，只拍了拍他肩膀。
顧長思攥著炭筆，手在抖。
不是累，是胸中憋了太久的那口氣，終於吐出來了。
——
許驍是從巷口拐進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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