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被送回茶寮的時候，陶九娘正擦桌子。
幾個腳伕把畫抬進來，架勢像抬什麼寶貝。賣湯叟跟在後面，一路用手護著畫軸，生怕被風吹折了角。陶九娘抬頭看了一眼，抹布往桌上一摔，開口就罵：“又惹事！又惹事！一個窮畫畫的，惹完東壁齋惹官差，你是嫌命長還是嫌我茶寮開得太安穩？”
罵完，把畫接過去，掛在正對門口的牆上。
最顯眼的位置。
原先掛的是財神像，這會兒被挪到牆角，歪歪斜斜靠著。
顧長思站在門口，想笑，又不敢笑。陶九娘瞪他一眼，從灶間端了碗熱湯，重重擱在桌上，湯濺出來幾滴，燙得她首甩手，嘴裡還在罵：“喝！喝完趕緊給你娘送飯去！”
顧長思端起碗，低頭喝湯，嘴角壓不住。
畫被掛上牆，等於被認可。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，自己畫的那些下等東西，也許真的值點什麼。
可眼睛沒在畫上停太久。
飄向窗邊。
嬴隱坐在老位置，手裡端著茶，沒喝。白衣袖口搭在桌沿，腰間那枚玉玦收在衣側，只露出半截弧光。顧長思盯著那截弧光，腦子裡轉了好幾圈——渡口散官為什麼一見玉玦就變臉？為什麼許驍那種人，都被嚇得掉頭就走？
不敢問。
從畫夾裡抽出一張新紙，炭筆抵上去，憑著記憶勾了兩筆。玉玦的弧光，溫潤的沁色，邊緣那幾道認不出的刻紋——畫到第三筆，紙上只有個模糊的輪廓。
抬頭，發現嬴隱正看著他。
目光很淡，沒有責備，也沒有解釋。只是把手從桌上移下來，攏了攏衣側，那截弧光便不見了。玉玦被收進衣內，連輪廓都看不見。
低頭繼續喝茶，像是根本沒注意他在畫什麼。
可顧長思覺得，那道淡到幾乎沒有的目光裡，有什麼東西退了一步。不是生氣，是拉開距離。像在說：有些東西，不該問，不要問。
把炭筆放下了。
紙上那半截弧光，沒再畫下去。
——
散官姓周，在清談圈裡連末席都坐不上，但他會看東西。
當天晚上，在一處附庸風雅的酒局上，他把渡口的事當談資說了。說得不誇張，只是把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講了一遍：秦篆、古沁、溫潤不刺目，一枚玉，能把人壓得跪下去。
聽的人裡有人笑他喝多了，說秦淮貧巷裡能出什麼好東西，多半是哪個破落戶偷了件假貨戴著唬人。散官沒爭辯，只說了一句：你若見著，便知真假。
訊息就這麼傳開了。
不是轟一聲傳開，是像水滲進沙子裡，沒聲沒響，但越滲越深。佩古玉的白衣女子，識偽畫，懂醫理，坐在秦淮河邊一間連招牌都沒有的茶寮裡——這個故事太好用了，足夠附庸風雅的人嚼上三五天。
還沒傳到真正的大人物耳中。
但己經在邊緣流動。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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