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是傍晚燉上的。
顧母把家裡最後半隻老母雞剁了，加了從陶九娘那兒賒來的兩片姜，小火煨了兩個時辰。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，在燈下晃著碎光。
顧長思蹲在灶前添柴，被煙嗆得首揉眼：“娘，今天什麼日子？”
“不是什麼日子。”顧母把湯盛進碗裡，又在碗邊擱了塊粗餅，“去請嬴姑娘來。”
顧長思一愣，柴火差點掉地上。
“愣什麼，快去。”
顧長思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轉身往外跑。跑了兩步又折回來，從牆上扯下那件補丁少些的褂子套上，這才重新跑出門。
顧母看著兒子的背影，把湯碗端到桌上，又拿抹布把桌沿擦了擦。擦了一遍，又擦一遍。
這桌子用了十幾年，桌面坑坑窪窪，怎麼擦也擦不平。
嬴隱進門的時候，顧長思跟在後頭，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。他大概以為母親終於要對救命恩人熱絡些了，主動搬了凳子，又把油燈往桌心推了推，讓光照著那碗湯。
“坐。”顧母把湯推到嬴隱面前，“趁熱喝。”
嬴隱坐下，端起碗，低頭喝了一口。
湯很燙，白氣矇住了她的臉。
顧母坐在對面，手裡攥著塊抹布，攥了又松，鬆了又攥。嘴張了張，說出來的卻是：“湯鹹不鹹？”
“剛好。”
“餅也吃點。”
嬴隱掰了塊餅，泡進湯裡，慢慢吃著。
顧長思在一邊坐不住，一會兒看看母親，一會兒看看嬴隱，嘴角的笑就沒下去過。他從懷裡摸出炭筆，在桌角找了塊平的地方，想畫點什麼，被顧母一巴掌拍在手上：“飯桌上別畫。”
“我沒畫，我就比劃比劃——”
“比劃也不行。”
顧長思把炭筆收起來，嘿嘿笑了兩聲。
顧母沒笑。
嬴隱放下筷子，看了顧母一眼。不是掃一眼就移開，是停了那麼一瞬，像在等什麼。
顧母終於開口了。
“嬴姑娘來建康多久了？”
“不久。”
“家裡還有什麼人？”
“沒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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