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母不怕嬴隱。她怕的是兒子。
顧長思是個什麼人?一輩子沒出過建康,沒見過真正的風浪,憑著一股蠻勁和一截炭筆就敢跟東壁齋叫板。這樣一個人,若跟嬴隱走得太近,若有一天真的惹來高門追查、官府問話,誰來護他?
顧母把抹布疊好,放在桌角,聲音放得很平:“姑娘救過長思,也救過我,這份恩情我們母子記一輩子。只是——”
話卡住了。
說不出口。
她想起渡口那一幕,想起嬴隱站在巷口提著藥包,把三個大男人嚇得落荒而逃。她想起自己漿洗衣裳時聽見的閒話,說那女子只怕是落難高門,說不定牽著什麼舊案,才躲到秦淮巷裡來。
她不是忘恩負義的人。可她是個母親。母親的本能告訴她,有些人的恩情能報,有些人的恩情報不起。不是錢的問題,是命。
顧長思的笑容慢慢收了,看看母親,又看看嬴隱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嬴隱站起來。
“湯很好。”把碗筷擺齊,碗沿對齊桌邊,“我不會久留。”
西個字,說得比湯還淡。
顧母抬起頭,愣住了。
她還沒開口趕人,對方己經先說了要走。這一下把她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了回去,堵得胸口發悶,堵得反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。
“姑娘——”
“天冷,早些歇。”嬴隱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
顧長思騰地站起來,追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母親一眼,又轉頭看嬴隱的背影,站在屋子中間,像被釘住了。
顧母起身,快步跟出去,在門口追上嬴隱,把一碗沒動過的粗餅硬塞進她手裡:“拿著,夜裡餓了墊墊。”
嬴隱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碗粗餅,沒推辭,只輕輕點了點頭。
倒春寒的夜風灌進巷子,尖得像刀子。
顧母站在門口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被一口冷風嗆進嗓子眼,猛地咳起來。
咳得急,咳得彎了腰。
一手扶著門框,一手捂著嘴,咳了好一陣才停下來。攤開手掌,帕子上洇開一灘暗紅。
不是鮮紅,是沉沉的暗色,像擱了太久淤在裡頭的血。
顧母愣了一下,飛快地把帕子攥成一團,塞進袖口,抬頭看嬴隱。
嬴隱己經轉過身,正看著她。
那目光裡沒有驚訝,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沉到極處的瞭然。像是她早就知道這攤血會來,只是不確定會在哪個晚上,在誰家門口。
顧母把袖口攏緊,擠出笑:“沒事,老毛病,咽炎。”
嬴隱沒有拆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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