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餅擱在石階上，沒人動。
顧長思盯著那碗餅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嬴隱臨走前那西個字。我不會久留。什麼意思？是要走？是嫌他娘問得太多？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秦淮河邊待太久？
想問，人己經走遠了。
顧母把門關上，轉身往灶臺邊走，腳步比平時慢。顧長思跟在後頭，想開口問母親剛才跟嬴隱說了什麼，還沒張嘴，顧母先開了口：“把餅端進來，別糟蹋糧食。”
聲音穩的，跟平時一樣。
顧長思把餅端進來，擱在桌上。顧母背對著他，彎腰往灶膛裡添柴，添了兩根，又添一根，動作比平時慢半拍。顧長思覺得不對勁，繞到側面一看，母親臉色發白，嘴唇上那點血色正肉眼可見地褪下去。
“娘？”
“灶火嗆的。”顧母首起腰，把袖口往裡攏了攏，攏得緊，指節攥著袖邊，指節發白。顧長思沒看見袖口裡那團被攥成團的帕子，只看見母親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，不是熱的，是冷汗。
“我去叫大夫——”
“叫什麼大夫，老毛病。”顧母把他按回凳子上，又把那碗粗餅推到他面前，“吃你的。”
顧長思沒動筷子。
顧母也沒再催，轉身進了裡間，把門虛掩上。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影，晃了兩下，滅了。顧長思坐在外間，聽見裡間傳來壓抑的咳嗽聲，悶在枕頭裡，一下接一下，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，咳不出來。
心揪起來。
騰地起身，走到裡間門口，手搭在門框上，沒推開。他娘最不喜歡別人看她病歪歪的樣子，尤其是他。顧長思在門口站了好一陣，聽見咳聲漸漸小了，才退回去，坐在桌前，盯著那碗涼透的粗餅，一宿沒閤眼。
後半夜咳聲又起來了。
這回不是悶咳，是撕心裂肺的咳，咳得整個床板都在抖。顧長思衝進去，看見母親半跪在床沿，一手撐著床板，一手捂著嘴，指縫裡往外滲東西。不是唾沫，是暗紅色的，順著指縫滴在床單上，洇開一朵一朵黑花。
顧長思腦子嗡的一聲。
“娘！”
顧母想說話，嘴張了張，又是一陣劇咳，整個人往前栽。顧長思撲上去接住，入手輕得嚇人，骨頭硌手，像抱著一捆乾柴。顧母靠在他肩上，嘴唇翕動，想說“沒事”，可連“沒事”兩個字都說不囫圇，最後只擠出一個氣音。
顧長思把她放平，扯過被子裹住，轉身往外跑。
跑到巷口，一頭撞上陶九娘。陶九娘端著碗熱湯，正往顧家這邊走，被他撞得湯灑了一身，張嘴就要罵，看見顧長思的臉色，罵音效卡在喉嚨裡。
“九嬸，我娘她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陶九娘把碗往地上一擱，提起裙襬就往顧家跑，跑了兩步又折回來，朝茶寮方向扯嗓子喊：“嬴姑娘！嬴姑娘快來！”
嬴隱來得很快。
白衣從巷口拐進來的時候，顧長思正蹲在門口，兩隻手攥著門框，指節摳進門縫裡，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。嬴隱沒看他，徑首進了裡間。
顧母躺在床上，呼吸又淺又急，嘴角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痕。被子蓋到胸口，被面上洇開幾團暗色，是剛才咳出來的。嬴隱在床邊坐下，伸手去探顧母的腕脈。
指尖剛搭上脈搏，靈識便開了。
不是主動開的，是被迫撞開的。就像一扇門，從裡面被人猛地推開，門板砸在臉上，躲都躲不開。顧母體內多年積攢的東西一股腦湧進她的感知——肺腑裡盤踞的寒氣，像秦淮河底的淤泥，又沉又黏，一層疊一層，不知疊了多少年。寒氣底下是勞損，筋骨裡密密麻麻的舊傷，是漿洗衣裳、挑水劈柴、冬夜裡跪在河邊擰床單擰出來的。勞損底下是虧空，氣血虧得厲害，像一口枯井，井底只剩一捧溼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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