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長嬴風流盡魏晉篇》第14章 雪中無錢買命(1)

作者:越獄貓·9天前

方子上的數字烙在眼底,怎麼都抹不掉。

顧長思把方子摺好,塞進懷裡,貼著胸口那一層粗布,紙邊硌得肋骨生疼。老醫者走了半個時辰,天還沒亮透,巷口己經開始飄雪。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,是細碎的雪粒子,打在臉上像砂粒。

第一腳踩進雪裡,鞋底就溼透了。

顧長思沒管,先奔了東壁齋。

掌櫃正指揮夥計掛新畫,看見他進門,手裡的茶蓋都沒放下,只抬了抬眼皮:“又來交稿?上次那幾張腳伕圖,賣不出去,我沒找你退錢就不錯了。”

顧長思把方子攤在櫃檯上,話還沒說完,掌櫃己經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那種看笑話的笑,眼角褶子堆成三層,茶蓋在杯沿上磕得嗒嗒響:“這味藥,你曉得多少錢一劑?把你連人帶畫稱斤賣,也湊不夠零頭。”

顧長思把畫夾裡的畫全掏出來,一張一張鋪在櫃檯上。賣湯叟、漿洗婦、渡口的腳伕、茶寮灶煙——鋪了半桌,墨跡還沒幹透的是昨晚畫的,畫的是顧母坐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在臉上,皺紋一條一條都畫出來了。

掌櫃掃了一眼,茶蓋扣回杯上:“你這些畫,賣不出價。不是畫得不好,是畫的人不對。高門要的是山水,是清談,是竹林七賢——你畫個老太婆蹲灶口,誰買?”

“那也能賣幾文——”

“幾文?”掌櫃打斷他,“你娘等得起?”

顧長思的手按在畫紙上,指節發白。

掌櫃把茶放下,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契紙,推到他面前。契紙寫好了,字跡工整,條款清晰,一看就是早就備下的。長契五年,專替東壁齋做仿稿,仿誰的風格、落誰的款,全由畫鋪說了算。每月支銀三錢,若肯籤,今日便可預支一月。

三錢。夠買兩劑藥。

顧長思盯著那張契紙,手伸過去,指尖碰到紙邊。

炭灰嵌在指縫裡,怎麼洗都洗不掉的那一層黑。低頭看見那層黑,腦子裡忽然撞進一句話——雨夜,泥牆底下,嬴隱把硬炭塞進他手裡,說高門有人寫,名士有人記,可這些人若沒人畫,就真的什麼都不剩。

手縮回來。

不是縮,是抽。像被契紙燙了一下。

掌櫃的笑容收了半分:“怎麼,嫌少?顧長思,我勸你想清楚。你娘那病,拖一天就重一天。簽了這契,至少有錢抓藥。不籤,你拿什麼救她?拿你那幾幅賣不出去的腳伕圖?”

顧長思把契紙推回去,推到櫃檯邊緣,推到掌櫃手邊。

“不籤。”

兩個字,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
掌櫃沒再說話,把契紙摺好,收回抽屜,動作很慢,慢到每一個折角都像在碾什麼東西。顧長思把畫一張一張收回畫夾,轉身出門。

雪粒子打在後頸上,冰得人一激靈。

接下來跑了三家畫鋪,兩家當鋪,一個遠房親戚。畫鋪的答覆都一樣:畫不值錢,人更不值錢。當鋪的夥計連畫都懶得看,說紙又不值錢,墨也不值錢,你倒是拿件值錢的東西來。親戚住城東,隔著三條巷,顧長思敲開門,話還沒說完,門就關上了,門縫裡飄出一句“自家都揭不開鍋”。

跑了一整天,雪從碎粒子變成鵝毛片,又從鵝毛片變回碎粒子。顧長思的鞋底溼了又幹,幹了又溼,腳趾凍得沒了知覺。懷裡那張方子被體溫焐得發燙,那個數字卻越來越冷。

天黑前回到茶寮。

陶九娘正在灶前熬粥,看見他進門,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,勺子就擱下了。沒問,轉身進了裡間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,擱在桌上開啟。碎銀子,銅錢,還有一枚壓箱底的銀簪子,簪頭磨得發亮,是陶九娘嫁過來時戴的。

“拿著。”

。頭搖思長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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