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九娘把布包往他懷裡一塞,力氣大得像揍人:“叫你拿著就拿著,哪那麼多廢話。你娘這些年幫茶寮漿洗了多少桌布,我心裡有數。”
腳伕老周摸出幾枚銅錢擱在桌上,沒說話,只拍了拍顧長思的肩膀。賣湯叟把當天的銅錢罐子倒空,連罐底的碎屑都倒出來了,堆在桌上小小一堆。
顧長思看著桌上那堆錢,碎銀、銅板、簪子混在一起,堆得跟座小山似的,可他知道,這座小山連藥價的零頭都夠不上。
手指攥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
茶寮後頭那間屋裡,顧母醒了。
不是睡醒,是咳醒的。一陣劇咳之後,睜開眼,看見床邊的藥碗,看見兒子發紅的眼眶,看見桌上那堆湊出來的錢——什麼都明白了。伸手拉住顧長思的袖子,拉得輕,手上沒力氣,只能扯住一點布邊。
“別跑了。”
顧長思跪在床邊,把臉埋進被子裡,肩膀抖得厲害。
顧母的手摸上他的後腦勺,指腹粗糙,掌心乾裂,一下一下摩挲他的頭髮:“人總有盡時。你爹走得早,娘撐了這些年,夠了。別為了我,把你自己賣了。”
顧長思抬起頭,嘴唇哆嗦,想說“不夠”,想說“我不賣”,想說“我還沒畫完”,可所有的話堵在嗓子眼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衝出屋外。
雪下得正緊,院裡的青石板鋪了一層白。顧長思跪在雪地裡,拳頭砸在石板上,一下,兩下,三下,砸得指節破皮,血珠子滲進雪裡,洇開一小片紅。不疼。跟胸口那股堵著的東西比起來,什麼疼都算不上。
恨自己畫不來一條命。
恨自己跑了十條街,連一副藥錢都湊不齊。
恨自己除了半截炭筆,什麼都沒有。
嬴隱站在廊下。
雪落在她肩上,白衣上疊了一層薄白,像落了很久。目光落在顧長思跪在雪裡的背影上,落在那雙砸出血的拳頭上,落在石板縫裡那抹洇開的紅上。
沒有上前。
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。
六百年了,見過太多人在雪裡跪下,見過太多人對著天捶地,見過太多人求一條命而不得。每一次都告訴自己,這是人間,這是命數,這是不該插手的事。
可這一次,廊下的雪比別處冷。
不是天氣冷,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,是撥出的白氣在唇邊凝成霜的冷,是站在三步之外卻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遠的冷。
旁觀兩個字,第一次嚐出了鐵的腥味。
手指摸到腰間,碰到玉玦。
溫潤的玉面,熟悉的紋路,秦篆刻痕在指尖下微微凸起。陪了六百年,陪過咸陽宮的燈影,陪過驪山腳下的夜風,陪過無數個朝代更迭的清晨。是這世上唯一還能證明她叫嬴隱的東西。
指尖停在玉玦邊緣。
沒有取下。
只是停在那裡,停了一息,兩息,三息。
。了更得落雪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