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從玉玦邊緣移開。
嬴隱轉身，沒有回茶寮，而是沿著巷子往秦淮河的方向走。腳步不快，也不算慢，雪落在肩上，白衣上疊了一層薄白，越走越厚。巷口賣湯叟正在收攤，看見她經過，想打招呼，嘴張了一半又閉上——她走得太專注，像沒看見任何人。
舊橋在秦淮河下游，橋面石板磨得發亮，是幾百年間無數雙腳踩出來的。橋下河水冬天不結冰，黑沉沉地淌著，把兩岸的燈影攪碎又拼攏。
嬴隱停在橋中央，手搭上石欄。
石欄冰涼，和咸陽宮欄杆的觸感一模一樣。
六百年前，也是冬天，也下雪。她站在咸陽宮的高臺上往下看，看見宮燈如星，看見殿宇連綿，看見一個王朝在雪夜裡伏在腳下，溫順如馴獸。那時候腰間也掛著一枚玉——不是這枚，是另一枚，更早的，刻的是龍紋，不是秦篆。
後來那枚玉碎在驪山腳下。
這一枚，是秦亡後她親手刻的。六百年了，從咸陽到洛陽，從洛陽到建康，玉玦陪她走過的路，比任何人都長。它不只是玉，是這世上唯一還能證明她叫嬴隱的東西，是六百年漫長歲月裡唯一沒有離開過她的物件。
可它終究只是一塊石頭。
一塊石頭，換一條命，值不值？
值。腦子裡有個聲音，幾乎沒有猶豫。
可然後呢？這次是顧母，下次是誰？顧長思？陶九娘？茶寮裡的腳伕和賣湯叟？她救得了一個，救不了一巷。救得了一巷，救不了一城。救得了一城，救不了一個時代。六百年前她試過，試得頭破血流，試得最後跪在驪山腳下，連哭都哭不出聲。
從那以後就定了規矩：不介入，不牽連，不留下痕跡。不是冷漠，是清楚自己一旦越線，就會越陷越深，首到再一次把自己賠進去。而這一次，未必還有力氣爬起來。
雪落在河面上，悄無聲息地消失。
顧長思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。
不是跑，是走。走得又急又沉，鞋底踩在雪上嘎吱嘎吱響，走到橋頭忽然停住，喘了兩口氣，然後慢慢走上橋。嬴隱沒有回頭，手搭在石欄上，目光落在河心。
顧長思走到她身後三步遠，站定。
沒說話。從懷裡摸出一張紙，展開，紙邊被風吹得嘩嘩響。是新畫的，墨跡還沒幹透，炭筆線條粗糲卻穩，一筆一筆，畫的是茶寮窗邊一道白影。沒有五官，沒有細節，只有一個背影，孤零零坐在窗邊，窗外是秦淮河的雨霧，桌上擱著一盞茶，茶氣淡得像隨時會散。
畫上的人，像隨時會走。
也像從來沒有真正來過。
顧長思把畫遞過去，手伸著，胳膊僵在冷風裡，指節凍得發紅。嬴隱偏頭，目光落在畫上，停了很久。不是看畫，是看畫裡那個背影——原來自己在別人眼中是這樣的，孤零零坐在人間邊緣，連茶氣都是涼的。
“我不知你為何總像要走。”顧長思開口，嗓子啞，像憋了很久，“也不知你從哪裡來，要到哪裡去。你若不想說，可以不說。只是——”
嚥了口唾沫，喉結滾了滾。
“只是你若願意留下，茶寮總有你一盞熱茶。不是九嬸賒的，是我燒的。我燒水還行，九嬸教的。”
話說得笨，說得磕磕絆絆，說到最後聲音低下去，幾乎被河風吞掉。顧長思把畫又往前遞了半寸，手在抖，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被拒絕。
嬴隱看著畫，又看著面前這個少年，看著被凍得發紅的手指，看著袖口磨破的補丁，看著肩膀上落滿的雪。
六百年了，見過太多人求她留下。有人跪著求，有人哭著求，有人拿江山社稷來求。可沒有一個人，是拿一盞熱茶來求的。
嘴唇動了動，正要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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