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醫者又被請來一次。
診完脈，把方子上那味貴藥的劑量又加了一分，說再拖下去，神仙難救。顧長思站在床邊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把方子摺好塞進懷裡，這一次沒再抖。
嬴隱沒走。
老醫者離開後，搬了張矮凳坐在床邊，從袖中取出針囊。不是銀針，是陶九娘從隔壁繡娘那裡借來的幾根縫衣針，在燈上燒過，權當應急。針尖刺入顧母腕上幾處穴位，捻得極慢，每一下都像在冰面上探路。
靈識順著指尖渡過去，把顧母體內那團亂麻一寸一寸摸清。寒氣盤踞最深的地方在肺腑，像秦淮河底的淤泥，又沉又黏，把生機裹得只剩一線。那根線細得幾乎看不見，卻還在顫，還在撐。
沒有強行驅散寒氣。
只是用針法把淤堵的氣血引開，像在堵塞的河道邊挖一條小溝，讓水流先繞過最堵的那一段。藥湯灌下去，藥性順著針路走，總算把顧母的呼吸穩住了幾分。
顧母眉頭鬆開，咳聲漸止，沉沉昏睡過去。
顧長思站在門口，看著嬴隱一根一根收起針，看著母親胸口起伏比之前均勻了些，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，指節上還留著昨晚砸石板磕破的血痂。想說點什麼，嘴張了張，又合上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——道謝太輕，承諾太遠，他什麼都沒有，連一句夠分量的話都給不起。
嬴隱把針收好，站起來，看了一眼窗外。雪還在下。
顧長思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，看見院子裡己經積了半尺厚的白。他知道藥錢還沒著落，知道這一夜安穩只是暫時的，知道明天太陽昇起，天價藥方還是會壓在他頭上。可他什麼都沒說，只是搬了把凳子放在床邊，坐下，守著。
沒有再去跑畫鋪，沒有再去敲當鋪的門。不是放棄，是跑了十條街之後終於明白，有些東西，跑斷腿也夠不著。
夠不著，也得夠。
手摸到懷裡那半截炭筆，攥緊，又鬆開，又攥緊。
——
散官姓周，在清談圈的邊緣又蹭了一場酒。
這回他學聰明了，沒首接提玉玦，先拿東壁齋那幅被拆穿的偽畫當開場白。說秦淮貧巷裡出了個白衣女子，一眼看穿前朝名家的印泥年份，把掌櫃問得啞口無言。聽的人裡有幾個是東壁齋的熟客，當場臉色就不太好看。
東壁齋掌櫃也在場。被人當面揭了短，臉上的笑掛不住，乾脆順著話頭添油加醋，說那女子來歷不明，無親無故，偏懂得比誰都多，還佩著古玉，說不定是北方逃來的舊族餘孽，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底。
這話一齣，酒桌上的人更來勁了。
有人猜她是不是哪個破落高門的遺孤，有人猜她手裡的玉是不是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，有人乾脆說，這種人在秦淮河邊待著，遲早惹出麻煩。散官聽著，不接話，只在心裡盤算——那枚玉，他親眼見過，秦篆古沁，不是假貨。若真能落到懂行的人手裡，價值不可估量。
訊息像水滲進沙子裡，越滲越深。
還沒傳到真正的大人物耳中，但己經在門閥僕從、清談末席、附庸風雅的閒人之間轉了好幾圈。
——
許驍在徵發司的值房裡聽見這些閒話。
一個同僚提了句“秦淮巷那個白衣女子”，說連散官都怕她，又說她腰間掛的玉是秦宮裡的東西。許驍手裡的筆頓了一下，蘸墨太多，一滴墨落在文書上，洇開一小團黑。
他記得那枚玉。
渡口那次，散官看見玉就變了臉，連刀鞘都忘了撿。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，現在一聽，更確定那女子不是好惹的。他不是怕一枚玉，是怕玉背後牽著的那些看不見的線——舊族、高門、官場、舊案，哪一條都不是他一個小吏能碰的。
把筆擱下，合上文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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